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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一股英雄气
江西散文网    2007-04-06 18:36

  历史上,她曾是一座鳏寡孤独之城。

  一声狗吠,间或婴啼,偶尔划破她万树掩映中的宁静.置身其间,这座山间孤城总让人孤独让人沉默。

  这时候,一泓清清冷冷的月光,从长空飘飘洒洒下来,照白大地,如梦似幻,使山中小城愈显静谧与安详。幸好,远方群山深处,有遥遥传来的一曲水手归家落脚的催橹船歌,由远及近,忽亮忽哑,沿江而下,蜿蜒曲折,从而给了世界以生命存在的生动之感。

  仔细听去,那千回百转诗一般的曲调里,透着那么一股忧伤,几许不满,还有点沧桑、狂野,间或还蕴藉着长年水上生活里橹把摇出来的一点点小小的得意与甜蜜……

  伴着水手们的歌唱,一盏盏莲花河灯,水流似地龙行而来,逗出两岸人家一长串粗放张扬的笑语欢声,河下放灯的人们愈发起劲了。

  于是乎,山里人家开始从那一排排高高的吊脚楼上,挑出一竿竿冰糖葫芦似的长串灯笼,示威似地照亮沱江,为千里迢迢而来的水手们掌灯明路。

  远远的,河水里的水手便着急地与吊脚楼上多月未见的婆娘或姑娘高声说笑……

  于是乎,这个静寂的山城开始弥漫着一股诗意的浪漫和粗野的雄性气息。

  毕竟,她是一方由水手与女人组成的水土。

  这就是三湘大地与云贵高原接壤的边地小城——凤凰。史称镇筸。

  现在,她亮腾腾地热闹起来了。

  顷刻间,夜的沱江两岸,灯的凤凰城内,开始飘起腊肉与辣子的晚香……

  这时候,我和一对苗家老夫妇围坐在春日雨夜吊脚楼里的一盆炭火旁边,抵御着潮与冷。

  在苗家老夫妇有一搭没一搭的零星讲古中,我慢慢走进这座古城的往事之中,体味、品尝一坛陈年老酒的开坛……

  苗爷告诉我,凤凰有一部血流成河、白骨遍地的战争史,为家国天下,为恩怨情仇。

  自打明清以来,中国人便知“无湘不成军”。可有多少人知道“无筸不成湘”?

  清末实施“屯田养勇”,凤凰“全民皆兵”。三百八十里的苗防边墙、近两千座讯堡、屯卡、碉楼、炮台和关门,凤凰城就占了将近一半牞兵员上万。

  抗日战争前夕,凤凰大约不到一万户人家,却拥有三千左右连排级军官以及五个师的兵力储备。南昌保卫、宜昌反攻、荆沙争夺、长沙会战、洞庭南岸争夺等一系列抗日战事,皆有筸军加入。

  由凤凰军人出演的筸军史上最为壮怀激烈的战事,当属抗日战争期间淞沪前线的嘉善阻击战。每当战事吃紧,师长顾家齐一声呐喊:“弟兄们,这是打日本,是凤凰人就冲上去!”于是,冲上去的凤凰人就像割稻草般地一排排倒下去,但后面的凤凰人依然像虎一样冲上去,又一排排倒下来。倒得侵略者胆寒心悸,直至退却……

  七昼夜,筸军死伤二千八,成就“中国的马其诺防线”。

  就是这样的大小战斗纷争,筑就了湘西楚人代代相传的英雄气概。

  有诗《满江红》显露了筸军气质,讲述了筸军遭遇:

  韶光飞逝,最可怕白发盈头。叹身世,单枪匹马,壮志未酬。天涯飘零三千里,寥落戎行忽四秋。人世间,辛酸残酷味,遍尝足。

  小楼梦,不堪留,山河陷,望谁收,孤臣热泪,浩气贯牛斗。复光祖国男儿愿、民国方段杰士忧,统貔貅驱倭榆关外,柱中流。

  八年抗战,凤凰城留下三千少妇守寡,上万白发人送黑发人,无依无靠。孤城一派凋零肃杀。可贵的是,每当一批应征的子弟出征,家乡父老又总要在高高的城门上打出“筸军出征,中国不亡”的横幅,义无反顾地送别、送别……

  然而,作为土生土长的凤凰人,苗爷却尤其钟情于游侠的传说,在讲述游侠的时候,我看见老人那饱经世事沧桑的脸显得那样的青春。那种豪情、那种奔放,似乎自己也变成了游侠……

  凤凰盛产“乡曲闾巷布衣匹夫之侠”。这种游侠精神与凤凰水土中的浪漫有关,这种浪漫与风花雪月并无干系,更多的是歃血为盟,引颈向刃,两肋插刀,视死如归,这是凤凰男子做人的根本。

  田三怒,12岁便似凤凰前辈一样浪迹江湖,15岁为了帮朋友了结私怨,只身八百里,往常德府砍杀仇人。

  正是干了这种惊世骇俗而又颇具中国男子传统风度的草莽行为,20岁后,田三怒成为闻名川湘黔鄂边区的龙头大哥,已是极其自然的事情了。

  辛亥革命,田三怒召集人马数千,回凤凰协助当地哥老会、光复军扑城反正,败北江湖却更受敬重。

  40岁,田三爷散尽弟兄,开了间米粉馆,凡昔日兄弟进馆皆可赊食记账,结果家产吃尽。骑虎难下之间,一把火烧了米粉馆,自行了结买卖,不失一点龙头大哥的面子。

  1924年深秋,田三爷遭人黑枪暗算,血洒当场。十数年后,田爷贴身随从回乡复仇,逼死唐姓主谋,不仅为爷报仇,更表达了对暗算行为的鄙视、唾弃和愤怒,昭示了作为一个侠客安身立命的诸多行为规矩。

  去凤凰,沱江北门口码头上的北门城楼最是著名。北门城楼因位于古城北面而得名,始建于明朝。凤凰古城于元、明时代为五寨长官司治所,有土城。明嘉靖年间,从麻阳移镇筸参将驻防于此,乃于1556年将土城改建为砖城,开设四大门,各覆以楼。到清代,古城的军事地位日显重要,先后在这里设凤凰厅、镇筸辰沅永靖长备道治所,古城的建设得以加强。康熙五十八年的1715年,遂将砖城改为石城,定门名为“壁辉门”。

  现在的人们大多知道这座四百多年的仿唐建筑之下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却不知道一些凤凰小人物在这里上演的一幕幕奇奇怪怪的爱恨情仇最是让凤凰人津津乐道,并且以口头文学的方式流传开来……

  说起这些,小个儿白脸的苗家婆婆很是动情:

  五四时期,凤凰商会会长有个女儿媚银,生得乖巧伶俐冰雪聪明,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是千里沱江两岸一朵娇艳的鲜花。

  摘鲜花的,是英武的青年刘旅长。夫妻两情相悦,红绡帐底蜜里调油。不想节外生枝,媚银同窗女友国强,常有书信,百无禁忌。一日,刘旅长在柜子见到国强“你嫁了人就把我忘了”的书信,叫来马弁:“你叫一顶轿子去接太太,出城十里你就一枪给我打死。”

  马弁不愿杀人。

  窦娥般的女子媚银,大声呼喊着狠心人的名字,一把抓过马弁的枪,结束了自己18岁的花样年华。

  我深感痛惜,真愿时空倒转,昔日重来,让这个烈性女子轰轰烈烈地继续活下去,活出更多的光华四射的精彩来。然而,古往今来,有多少花样女子,为证明自己,甚至不惜以生命作代价?又有多少痴情女子,为实现自己的爱恋,甚至不惜以一生等待?

  苗家婆婆睁着大眼望向吊脚楼外的夜空,满含泪花……

  苗婆的这种神情让我想起边城里的那个翠翠,那个容纳了中国民间对自然、人性、爱情与生命的本质看法,清明秀丽、晶莹透明的河流文化的青春写照。然而媚银,却是边地军事重地哺育出来的另一种河流文化的存在形式,她比之于翠翠,来得更为刚烈,成为凤凰女子形象群中一个温柔里的坚硬部分——没有爱,可以死!

  已是夜深,我谢过苗家老夫妇,来到漂泊者酒吧小憩。

  这是虹桥边老吊脚楼里开办的新酒吧,湘西风情和“驴友”情调的风格样式,成为南来北往的旅人最喜欢的去处。坐在酒吧里的窗边,发发呆、翻翻闲书、想想沈从文笔下白脸长身的湘西女子、看看对面黄永玉私宅的夺翠楼。于是,这座小城天空下的青山、碧水、塔影、捣衣声、绿柳,都成了绝美的风景,拥入心怀……

  回头望去,是古城清一色石板铺成的老街,岁月已将它打磨得滑溜光亮。小雨中,湿漉漉的街道两旁,柒坊、银器坊、土产铺、酸辣店已经打烊。惟有包谷烧的醇香让人垂涎。白日里光着屁股打着赤脚的顽童围着“米豆腐”担子追逐嬉戏的光景已是不见,倒是三三两两的古城戏迷,在城隍庙陪着“傩堂戏”或“阳戏”里的角色们又哭又笑之后,正往老街深巷里的家中赶路。

  置身在这样的地方,你会有一种被带到很古老很古老以前的错觉,你会觉得自己可能也是筸军、田爷、媚银,甚至是漂泊文人沈从文——那些已经远去的平民英雄们。

  于是,大家都摆脱了时间与空间的统治牞人为的束缚,自由地成为永恒的美丽……

编辑: 刘佳惠子
来源:
[125313]大江网友:swbuplna dxunbgf 2008-04-20 15:10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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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673]大江网友:oye 2007-04-15 22:04 发表评论:
一股豪迈之气,是否人如其名? 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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