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51年夏天,我13岁的父亲拖着少年疲惫的身躯,一记一记地在打谷桶上打禾。小麻雀在他身后的禾杆上飞起飞落,知了在远方野树上心烦意乱地鸣唱,金色的蜻蜓在空中飞舞,静静的菜花云闲荡在天边。
最后一记打完,父亲狠狠地把禾杆抛了出去,吓飞了那些个啄食的麻雀。正在清理禾桶的祖父吃了一惊,他停止了忙碌,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父亲摸摸酸疼的胳膊,发狠说,这样作田的事,不是我干的,我还是去学堂里读书好了。
祖父没有不依的道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再说了,祖父自己是县中的伙夫,他懂道理。
就这样,我读过几年私塾的父亲直接进入了中学。
中国乡间一个世代为农的农家命运从此改写。
我父亲初中毕业那年,国家号召农村学生回乡务农,很多农家学子没有多想就回家了。他们丢下书本重新扛起锄头,他们不认为种田有什么不好,也不认为有工作吃皇粮有什么好。那个年代的青年,对于生存的预设毫不复杂。他们回到生养自己的土地,在祖上留下的老屋内娶妻生子,愉快而简单地在乡村的阳光下打发着生命。
比如我母亲的幺叔和堂兄。
我这两个亲戚的命运,是50年后我母亲告诉我的。此前我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变形的四肢,黎黑的肤色;看着他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牵着老牛扛着犁铧,打我家门前经过的身影,我一直以为,他们的命运就是生来如此,是从来没有过选择机会的。
所以我无从知道,他们对于金色年少时的“选择”是否有过暗悔?
我能够知道的,是在他们丢下书本回乡二十几年后,他们安于土地安于家园的平静被打破了。
先是国家恢复高考了,后来是轰轰烈烈的改革开放,众多的农民从家园梦中惊醒,他们像是突然发现,同样是吃饭,城里的一碗饭和乡下的一碗饭,原来有着本质的区别。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学生”成为一个金字招牌,成为农家“光宗耀祖”的标志。很多家庭打破了安宁,把“鲤鱼跳龙(农)门”的希望放在了儿女身上。于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我们乡下,随处可以听到某某家孩子复读了四、五年终于考上大学或中专的故事。
需要提醒的是,这些故事的主角多半是儿子。在乡下,女儿依然不被重视,除非是父母特别开明,家境特别好。
自然的,我母亲的幺叔和堂兄也不会放弃对儿女的期望,他们不约而同地忍受着家庭的贫寒,由着儿女们读书,直到儿女本人无力再读下去。两家加起来前后有过十人吧,可惜最后成功跳出农门的只有一人。那人我喊他表兄。表兄现在从业证券,在大上海工作,年薪几十万。余下的那九个,或嫁作农妇,或身为农夫,年年天天的劳作,使他们淡忘了曾经挣扎的伤痛,日子复如他们的父母那般平静。
是无奈无能之后一种智性的平静。
但是,我还记得大我一岁的表姐,在第三次高考后,呆在家里没有合适对象可嫁的尴尬——我出嫁时,她当伴娘陪我远行。那时她已经不读书了,种田也是不愿的,于是没人敢要。我当新娘时,她梦想中的爱情还是没着没落,这让当时的我很不自在,恐她伤怀。
我听到的最咋舌的故事,是离我们村一河之隔的肖家村,有个肖姓后生算过命,说连考七年就能高中。后生及后生全家都信了,于是就一而再再而七地苦战,然而第七年他并没考上。这回后生一家没再信算命先生的话,他们继续搏考。两年后,也就是肖后生第九次高考后,他终于“高中”!
——天哪!
跳出农门的肖后生后来娶了我们村的村花,当时“村花”已经顶替父亲远在地区工作了,是许多本村后生暗恋而不敢问津的对象。书中才有颜如玉啊,地里只有黄脸婆。肖后生的命运后来少有人知,也无人关心,好日子总归是别人去过的,乡人们守着的还是自己富足的清贫,以及清贫中那份寄在后代身上的渺茫期望。但是十里八乡,这个现代版“范进”的故事还在流传。我想,只要高考存在,他的故事就不会湮埋。像我,就是在2007年的夏天才听到这个传说的。
我已经说得太远了,还是回头来说我的父亲。
同样是面对回乡务农的号召,我的父亲没有回头,而是走得更远。父亲从来不承认自己是梦想家,然而他是。我只相信,只有身怀梦想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1954年秋天,父亲走出了县城,来到地区一所很有名气的中学就读高中。学校座落在赣江中心的一座岛屿上,绿树掩映,白鹭齐飞。53年后的一个夏夜,我陪伴父亲来到赣江边上,眺望着江中心那个岛屿上的点点灯火,于习习江风中各怀心事。
2、
我喜欢那所学校的风情,它别致,婉约,清静,楚楚动人,一直是我梦中的所往。曾经有过一阵子,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其中的一员,哪怕是个清洁工。
三年前,因为女儿的原故,我被校方郑重请去参观,并许以一些诱人的条件。我是多么希望女儿能够圆我的梦啊,然而没有。
我一直记得那所学校,那所学校也一直记得我,或者说,是记得我的女儿。三年后我一个新同事说,你女儿原来有那么大的名气呀?!我吃惊,我在新单位上从来不提女儿。她说是一次饭局上,那所学校的领导提起的。
那所学校的领导们,曾经拿着那一年全市的中考成绩单,研究来研究去,对着成绩单上排名第二的那个学生,他们的结论是,学文科,北京大学应该没有问题。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因为,我就是那个学生的家长。北京大学,是我一生的梦。我以为也是女儿的,然而不是。2007年的夏天,我受到了女儿的强烈指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梦想强加到我身上来?你要清楚一点,你是你,我是我。
我失语,继而掩面而泣。
2007年的夏夜,我和父亲伫立江边。父亲并不知道我的心事,或者他是知道的,只是不予点破罢了。
父亲完全像个老人,在我的身边喋喋诉说着曾经的中学生活:交通不便,完全像个孤岛,进出靠渡船;原来这岸边有个金牛寺的,现在没有了;一个很年轻的老师,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在我们的眼中下水游泳,很快就消失了;唉,那时家里穷,带一个盐蛋来学校,用筷子头细细地挑来下饭,要吃一个礼拜;50多年了,班上也不知有几多人不在世上了……
父亲对学校的现状并不关心,多少次他回到这座城市,却只肯在此岸把那学校远远打量。他从来不提进去看一看。其实,只要几分钟,走过一座飞满白鹭图案的水泥桥,他就能一了心愿。
是什么阻止了事情的发生呢?父亲自然是不会给我答案的。然而他乐意回答另外一些问题。
我问父亲为什么当年没有随大流回家务农。
我问:你当年到底是怎样一个想法呢?
父亲答:没有想法,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一定要我回家,我也不难过。种田也不是就活不了人。但我绝对不主动回家,做人嘛,低调一点才是,出那个风头,得那个表扬干什么?听听吧,半个世纪都过去了,经历过岁月风云的父亲,回答依然是滴水不漏。对比母亲她幺叔和堂兄,我想,人和人命运的差别,也许只是处理事情的角度不同。
父亲的高考在1957年进行。
1957年对于父亲并不顺利,父亲没有及时拿到准考证。原因是血压不正常。此后的一个星期内,父亲准时到校医那里量血压,然而总是有问题,不是收缩压高了,就是舒张压高了。眼看高考近了,父亲心烦意乱。善良的校医一跺脚,分别取了两天里的数字组成了正常的一组血压值,于是,我19岁的父亲,考取了江西师范学院。成为我们村考取大学的第一人。
父亲说,那是他一生中惟一的一次弄虚作假。他说此话时愧意犹存。
四年后,父亲留在那所大学当了老师。从13岁到23岁,仅仅十年功夫,父亲一步一个脚印,从田野走向了县城,地区,省城,从一个农家少年到一个大学教师,完成了自身命运的大跨越。
我一直以为父亲对命运是满足的,然而两年前,从父亲的一个老友那里,我听到了一个被父亲深埋在岁月里只字不提的秘密——
当年在大学里,父亲很是幸运地考取了公派留苏,然而最后出来的名单上却没有他的名字。后来校园里流传的说法是,父亲的右眼模样不好看(小时因眼病无钱治疗被耽误),如果出国会影响国家形象。
“从此他深受打击,一蹶不振,远离官场仕途,否则你们看到的父亲会是另外一番模样。”父亲老友说。
我大吃一惊,能不吃惊吗?一个人只字不提的经历,一定是他生命里最幽暗的伤痛。我交待弟妹们,谁也不许在父亲面前询证这件事,我们就装做永远不知道好了。
我知道,父亲承受的,不仅是不能如愿留学的打击,更有儿时家境贫寒留下的屈辱。
3、
我母亲有着长长的辫子,修长的身材,忧郁而沉静的气质。
我大学毕业的父亲看中了她这些。
我正读高一的17岁的母亲被媒人说动了,她同意见面。父亲给母亲下了一碗面条,面条的味道很好。母亲同意了这门亲事。
四十五年后,母亲在回忆录里写到了这碗面条,这真是让人不可思议,一碗面条,竟然可以让一个风华正茂的女高中生意乱情迷,从而丢下学业跟了他去。
所以,母亲没有参加过高考。尽管她的成绩十分优秀。
19岁时,本应参加高考的母亲出嫁了。21岁,她生下了我。难以置信,母亲的人生观简单到只要有饭吃,可以活下去就行,要给子女们一个什么样的命运她没有想过。40年后她实话实说,“我才想不了那么多呢,女孩子嘛更加,能够嫁出去有碗饭吃不就很好呀。”
所以,我也没有参加过高考。
父亲是认为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他的学识不足以消除他的农民意识)。1980年夏天,母亲则对着我全县中考第三的成绩有些惊异,她当然知道女儿会读书,但是读到这么好的程度她并没料到。当她知道我能被“选优”进入一个小中专时,她可能是惊喜的,这意味着很快我就能有份工作,可以替家里减轻负担了。
其实我的梦想是北京大学。我在中专三年常常哭泣。
1983年夏天,我已经分配到了县城,上了一个月班。这时我的同届同学们已经高考完毕,一个当年“选优”中落选的男生,我曾经的同学,成了全地区文科状元。
他上了北大。
我收到了一封信,是最以我为荣的语文老师写来的,他说,“如果当年你上高中,这个状元应该是你而不是他。”老师姓王,在年级作文和阅读分类比赛中他总是说服我要让出一个名次给别班。
我哭了。
我走在街上,碰到昔日的老同学,他们一再地流露出惋惜。“我们县里,第一个上北大的人怎么也该是你呀。”
我又哭了。
我抹干眼泪,把所有的业余时间拿来复习,那时我还不到18岁,我以为自己还是有机会改变命运的。我不懂命运的玄机。
我去上高中补课班,一次历史作业,问怎么评价孔子,老师拿着我的答案惊喜有加,他在讲台上说,“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很少碰到能够这样答题的人,她应该属于北大。”老师弄清楚我是谁后,碰到我父亲,就对我父亲说,“唉呀,你果真是毁了一个北大生呀。”
就这样,一瞒再瞒之下,父亲还是发现了我的行为,他强烈提出反对意见。家里子女多,生活困窘,我已经参加工作了,应该多替家里着想,不能太自私。
我流泪放弃,把复习书和学习笔记一一烧毁。从此每年高考前后一段时间,心口疼得不肯对人言说。那一道一道的伤痕,深深浅浅,新新旧旧地长在一个虚空里,只有我能够孤单飞抵。
到了我家小妹,家境已经彻底好转,父母由着她把书读了。小妹高考并没考上好大学,但她考上了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后来又成了中科院的博士。小妹那个博士,有为我圆梦的成份。为这个她放弃了一所大学的聘用。然而很快我就发现我的梦并没由她圆起。小妹读博时,由于学业无趣,有一阵总是在半夜来电话哭诉着要退学。
没有人可以捎带别人的灵魂同行。
我的梦,也成了父母的心病。几年前的一回,父亲流着老泪和我说对不起,我安慰他我也活得不差呀,没什么。
2000年夏天,我第一次去北京,我独自去了北大。校园已经放假,空旷安宁,知了在放肆地唱歌。我进入一幢陈旧的学生宿舍,宽阔而幽暗的楼道上,我撞见一个模样平常的女孩拎着热水瓶打身边走过,恍惚间我以为那是曾经青春的自己。我徜佯在校园的角角落落,看季老门前的荷塘,看茁壮的爬山虎满墙满壁,泪水在心底哗哗地流。我最后在未名湖边呆坐了半日,起身时我有了弘一法师圆寂时的心境,四个字,“悲欣交集”。
离去时,我在北大校园书店买了郑克鲁主编的《外国文学史》上下册,大学中文系专用教材,费钱四十五块八毛。我揣着书本一步三回头,第一次也从此把北大留在了身后。
我女儿说这套书很好看。
我母亲是这样评价我命运的:谁叫你当年中考不考差一点呢,那样不就也读高中了?4、
岁月抹平了伤痛,但遮不住梦想的光芒。
女儿还没有出生,我就已经把梦想一点一滴地编织在了她身上。
三岁前,我为她天天写“育儿日记”,记录她的细微变化;七岁前,我收集她所有的涂鸦画作,装订成三大本保管至今;十二岁前,我每天给她出一篇命题日记,引导她对作文的兴趣,记录自己的成长轨迹;十岁时,我把“育儿日记”打印装订成册送给她作为生日礼物;十五岁时,我把她网上网下的随笔文字整理打印成册;十七岁时,我请人把鲜花送到学校;现在,我正整理着所有与她成长有关的文字图片档案(其中文字二十万,图片数百幅),我要做成一本精美的书,送她作为18岁的成人礼……
该做的,我都做了。惟一没有告诉她的,是一个母亲横亘一生的北大梦。
“妈妈,如果我学理科,考清华北大的希望是一百分之一;如果我学文科,则会是十分之一。”高二分班时,女儿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但是她执意从理。我咨询她的任课老师,老师说这孩子学文考北大的希望非常之高。
如果学理呢?
唉呀,那就不好说了。
我希望女儿学文,女儿不听从。没有经验的她走上了一条不很适合的路。我说那就试试吧。试了半年,总分的理想掩盖了单科的缺陷,三番五次地,我提出要转班,没有博来呼应。
于是我知道,北大离我,离我的家越来越远了。
我无助又无奈。看到二十几年前那个哭泣的姑娘,不知怎么去安慰她。在女儿每一次担惊受怕的考试过后,我都会走出现在去到昨天,去和她相会。穿越时空的隧道,我和她依偎一起,默然无语。花朵在我们身边凋零,清草的芳香越来越淡薄。只有我们的头顶,那梦想的光芒依稀在闪烁。
我,还有那个姑娘,只能合什祈祷奇迹的出现。
女儿不知道,这是一个母亲长久而揪心的秘密。如果她知道,她是否有心有力,让这个秘密开出花朵来呢?
不要说如果,没有如果。
也不要指望奇迹,奇迹只能由上帝来安排。
距我父亲的高考整整50年之后,2007年,我女儿的高考终于走过。白云苍狗,沧海桑田,这50年里,我的故乡,我的家族,有很多人是在高考中成长起来的。一些人藉着高考改变了人生,登上了更高更广的生命境界。更多的人,高考则只是成为一段经历,或者平淡无奇,或者刻骨铭心。共同的一点是,每个人都在平安而简单地活着,过着自己的那份日子。可惜的是,我已经忘了“简单即福”。
开考前,父亲在家里言之凿凿,我外孙女,不可能考不上大学。
父亲啊,我为女儿要的,可不仅仅是一所大学。那个哭泣的姑娘,也是该有大学的,你的外孙女,要读的是能载下两个灵魂,两份梦想的大学。
北大果然拒绝了我的女儿。拒绝了我,拒绝了二十几年前那个哭泣的姑娘。那个姑娘,她梦断2007,终于撒手而去,此生此世,再也不回了。
现在,轮到我时不时地哭泣了。
短短一个月时间,我变成了祥林嫂,一遍一遍地自责当年文理分科时的意志不坚定:“如果你听了妈妈的话学文科,结果会比现在好很多……”
“都怪妈妈当时没坚持到底,是妈妈把你毁了……”
女儿愤怒了,女儿没看见那个哭泣的姑娘,她只看到一个唠叨的祥林嫂。
“我才十七岁,人生还没有开始,你怎么就说毁了呢?”她叫了起来。
“我小小的难过淹没在了母亲的大悲伤里……”她在博客里这样写道。
女儿知道我悲伤,却不知道我为什么悲伤。
女儿出了一个状元同学,我打起精神去采访他的母亲。那是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女人,我想知道一个能培养出状元儿子的母亲,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她不仅培养了一个进清华的全省状元,而且培养了一个北大研究生,一个浙大在读生。她的三个孩子,读了中国最好的大学。
她的故事果然就如我所猜想的那样:一个农村女孩,高考失利了,她想复读,长兄不让,说如果这样他就分家。成为农妇的女孩从此有了大梦:一定要让自己的孩子上中国最好的大学。
她吃了许多苦,二十年后她做到了。那个高考失利的女孩活了回来,她眉眼之间洋溢的全是满足。她不知道对面这个采访自己的记者,曾经和自己有过同样的伤和梦。
上帝忙不过来,他只能帮助少数人梦想成真。
上帝忽略我可以,但他怎么忍心忽略那个始终在秘境里拥我而泣的姑娘呢?
我想不通。
在2007年的夏天里,我误伤了自己左手的食指,至今未愈;我一直生病不断,两次到医院挂急诊,病象把家人吓得不轻;我在大热天带着毛衣去办公室,引来同事们善意的调侃。
我来不及生出新的梦想来作为生活的支柱,我和朋友发短信说身心疲惫十分需要和你说说话。朋友劝,你必须从这个事件抽身了,否则小命都会送掉。
梦想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成全一段长长的人生,也能顷刻间摧毁这段人生。
我已经离开农村太久了,世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不知道,面对如今高额的学费和就业艰难的现状,我的乡亲们,是否会如二十几年前那样,愿意倾家荡产去培养一个大学生?而那些农家子弟,是否愿意像当年的父母辈那样,有顽强的意志和高考打持久战?
我熟悉的,是很多像我一样的城里人,越来越把一个人的高考演绎成全家人的战场了。
我在前面提到的,那个走出农门活得风光的表兄,女儿一出生就起名“剑桥”,当年我笑话他名字起得太大了,他不以为然,“这就是我和她妈妈的梦想啊,没有什么不可能。”
剑桥的妈妈,我的表嫂,现在已经是一个大学教授了。然而我表兄表嫂的“剑桥梦”也断在了这个2007。剑桥在高考前一天晚上紧张得半夜哭泣,剑桥连二本都没考上,剑桥最后读了一个合作办学项目,两年后剑桥可以去英国了,但她离自己父母心中的“剑桥”到底有多远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不必知道。这没有意义。
其实我们需要知道的,不是孩子们离我们的梦想有多远,而是离他们自己的梦想有多远!
在2007年7月16日的23点58分,我写下了上面这行字,我看到了清泉在心上潺潺流过,我闻到了灵魂秘境里的花香……
长梦既醒,烦躁的夏夜里,我听到了心底深处一声粗野而痛快的低吼:去你的——所谓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