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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门
江西散文网    2008-01-07 17:39

  不可避免。哪怕是对于一个活得比机器还务实的人,哪怕他的神经比钢铁还坚强,那样的念头也会像从时间深处飞来的冷弹,不时地命中他的面门。

  表情瞬间黑屏,血管里的液体愣了一下,又继续重复着重复了千万次的奔流。

  人死了是到哪里去了?大概二十多年前,妹妹问过我这个问题。那时,我乐于表现出能回答天下所有的难题,只是在这个问题上不敢吹牛。当时以为这只是超出了少年的智力,长大了自然就会有答案,就像一年级不会的算术题,即使不用学习,到了三年级自然就能弄懂。成年后,我知道了这其实是超越了整个人类智力极限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智商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没有很大差别。看了很多哲学和生物学的解释,没有哪种理论真能令人释怀。在这个问题上取得的唯一的进步在于,我知道了人不能老是迫使自己面对终极性的自我拷问,生命不过是随波(时间和同类)逐流的过程,经不起此类追问。

  一辆满载木材的拖拉机因超载歪倒在柘港街一侧的稻田里,猴子似的蹲在木材顶部的那个人被压到了底部。木材被搬开后,大家在水田里找到了他。他嵌在烂泥里,浑身被染成泥水色,像一只被遗弃很久的麻袋,装着少许谷或者更不值钱的沙。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死亡。我站在人群外,想走得更近些,但膝盖绵软,拖不动脚,更带不动身子。奇怪的是,没有看见血。我这样想着,腿软得不负责任地把身体放了下来。我蹲在马路上望了望头顶的天,天还是好看的蓝。我站了起来,用比肇事者还忙乱的脚步逃离了别人的死。什么让我的腿发软?是生命消失方式的随意性,还是死亡残酷而丑陋的外表?

  紧接着,三年级的一个同学的生命被水没收了。暑假时他跟几个同伴在一座小石拱桥下戏水。也在柘港的景湖公路一侧。连小河都算不上,杀死他的水只能称作溪或者沟,最深处也没不到头顶。几个人去拱桥下摸鱼,各有收获。他游过去,就没再出来。等大人把他捞出来,肚子已经快被水撑破,浑身的汗毛沾满红泥尘,类似某种触须繁多的海底生物。大家说,他是被水鬼拽住了脚,要不然在那么浅的地方不可能会淹死。新学期开始才听到这个消息,我记不起那个同学的模样,坐在教室里,眼前茫然,地面像水一样柔软地波动。

  少年时期,恐怖地笼罩着我的主要还不是死亡本身,在一生中离自然死亡最远的那些年龄,我一度以为,这是件一般只会在别人(老人和敌人)身上发生的事,我最怕的是死亡派到阳间来的特务——鬼。鬼的真正危害不是把人带到阴间,我迄今没有亲见这样的事例。鬼是一种看不见因此无处不在的病毒,破坏人对夜晚和自己身影的信任。我常听别人讲:一个人在荒地里走,前面忽然出现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正在想那女子怎么敢一个人走野路,她却突然消失了。周围很开阔,除了一座坟,没有地方可以躲藏。这个人回来后就病倒了,发高烧。家里人去他走过的路把丢掉的魂喊回来,才渐渐好起来。另一些人,夜晚路过一些水库,看见几个猴子似的东西蹲在水边,快走近时,它们纷纷跳到水里,怎么等也不出来。他们说,那就是水鬼。

  有一两年,脑袋里储存了太多来自成人世界的鬼故事,就像病毒侵占电脑内存,我的脑袋总是死机,出现不可思议的幻觉。大概十岁左右,跟着小姨去县城东南角一个朋友家借宿。那里不算很偏,只是周围长满藤本植物。我一个人睡在阁楼上,晚上看见了鬼,模糊的身影蹲在对面的墙上看我。早上讲给小姨听,她笑着说你有点发烧吧,用手背来试我的额,发现我果然在烧。不知是看见鬼吓得发烧,还是发烧使我有功力看见了鬼。我们回家,走在明晃晃的大街上,某个瞬间,大脑晕眩,要呕吐,我又看见了鬼。小姨喊我,才把我从鬼的气场中拉回到阳光中来。心哐哐地跳,发出金属的声响。

  那些年,夜晚成为漫长的酷刑,我无力拯救自己。

  2005年元宵后,和省里的民俗专家去南丰石邮村(江西著名的傩舞之乡)看搜傩。那里保存了最原始的傩文化。从春节到元宵,傩事要持续半个月。傩其实是民间和鬼战斗的仪式,几千年的时间把它演化成了具有观赏价值的傩舞和傩戏。

  我们看的是傩事的最后一天,穿着花土布(白底细碎红花)衣裳的傩队从傩庙把傩神请出,然后携着铁链,敲着小鼓,挨家挨户去捉鬼。所到之处,家家要燃鞭炮放土铳迎接,傩队在厅堂跳五六分钟形态诡异的舞,用铁链把藏在角落里的鬼押走,顺便用谷箩收走供在中堂上的肉和鱼。凌晨4点,才走完全村。傩队把鬼和它带来的不祥之气带到河滩上焚烧。这是搜傩的最后一幕,气氛神秘,一般人不许接近。我站在竹篾火把的红光中回望熟睡的村庄,村庄漆黑,如深海里安睡的礁石。过了半个小时,傩师们热汗涔涔,声带撕伤,鼓点和土铳还在催促他们的舞步,庄严和安详映亮村庄黑暗的心脏。

  民间有种说法,阳气重的人体内的火焰就高,鬼怕火焰高的人。大概从十四五岁开始,我挣脱了鬼故事的纠缠,也基本没想过死亡的事。虽然也有死亡事件在身边发生,我的膝盖已经比较坚强,晚上走夜路都不用唱歌鼓励自己。是啊,青春期应该是人火焰渐旺的时期,人生像手风琴徐徐拉开,绚烂的音响遮盖了从时间尽头传来的警告。

  在水上

  放弃智慧

  停止仰望长空

  为了生存你要流下屈辱的泪水

  来浇灌家园

  生存无须洞察

  大地自己呈现

  用幸福也用痛苦

  来重建家乡的屋顶

  ……

  我读到这样的句子,在大学时代,具体时间不记得了。那时我已经把自己当作艺术家来塑造,崇尚辉煌而短暂的美。在这样的诗歌面前,我的血液比汽油还易燃。我产生幻觉,以为自己是不小心来到尘世的天使,在人世呆得越久就越耻辱。

  1989年3月,这首诗的作者用躯体在山海关的一段慢车铁轨上写了一首血淋淋的诗。一个二十五岁的未名诗人,用死亡改变了我对死亡的看法。随后,更多的主动死亡事件在我的青春时代发生或被我阅读到,从海子到三毛到顾城,从海明威到三岛由纪夫。在八九十年代的诗歌语境中,自杀者从普通人观念中的懦夫变成了与俗世势不两立的精神贵族。尤其震撼我的是三岛由纪夫,把死亡策划成对小说的模仿。他不仅召集媒体来现场报道剖腹过程,路过女儿的学校时心里还想:如果是拍电影,此刻应该配一段感伤的音乐。

  我不仅彻底摆脱了对于死亡的恐惧,还矫枉过正地迷上了它的自我塑造功能。

  一名叫谢津的歌手,忽然从一百多米的高楼向天空扑去。当时我在一家青年期刊做编辑,同事们在选题会上讨论她的自杀。大多数人认为她死于心态失衡:一些和她同出道的歌手已大红大紫,而她还是半红不红。也有人分析她可能得了抑郁症。有人甚至提出有可能和情感纠葛有关,因为她自杀的日子刚好是情人节。

  我强烈地反感这种看客性质的猜测,我对自杀者怀有一厢情愿的敬意。尼采说:他创造比自身更崇高的美,并因此遭到毁灭。我把所有提前退场的人臆想成尼采歌颂的那种人(只要他不是喝鼠药和农业药剂),把精神脆弱当作心灵高贵的表征。

  二十岁的时候,我无法想象自己活过三十是什么样子。我对一些朋友说,二十五岁以后的日子都是捡来的。二十到三十岁的时间像一条黑暗的长廊,我踟蹰其中,情绪长期被无由的悲壮驱动。在同龄人忙于挣钱和结婚时,我的大脑里高速转动着许多疯狂的念头。我嘲笑那些热衷于生儿育女的人,似乎平庸的人才需要靠生命的传递来减轻对死亡的恐惧,人们想方设法制造出儿子只是为了给自己立一块活动墓碑。

  我对战争电影的着迷到了病态的程度,几乎看过能搜集到的几乎所有的二战、越战电影以及纪录片。特别是苏联战争片,每次看到红军战士唱着歌向德军发起集团冲锋,我的眼眶就急速升温,并幻想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员。谈恋爱时,即使遇到了很喜欢的姑娘,也不肯全心投入,到了必须结婚的程度就逃跑,理由听起来像骗子的借口:我可能不会活太久,不能拖累你!当时的想法却是绝对真实的。我甚至不时在脑袋里演习死亡,有时是为了红军似的理想在炮火中献身;有时是在冬天的雪地上,像海明威那样用枪顶住下巴,然后用脚趾扣动扳机。

  是枪而不是老鼠药、绳索、水或者铁轨(前面的太女性化,铁轨制造的结局太琐碎难看),这点是重要的,这关涉到死亡的美学内涵。可是从哪里获得一管双筒猎枪呢?这是个难题。我能弄到的只是一把匕首。

  在县城,有差不多一年时间,我随身带着一把匕首,用于防备几个流氓的追杀。一个没有多少意思的情感事故。我们县城经常发生用斧子砍人的恶性事件,一斧子下去,头颅和手臂跌落,为的却是比鸡毛还轻的小事。一伙人在一个政府职员带领下追了我一年。每次上街,那把匕首就藏在袖管里,冬天,钢铁的凉意贴在皮肤上,但身体得到的支持却是温暖的。

  我虽然热衷于献身,却不愿为了一桩不小心卷入的丑闻献身。我想,死亡也是有尊严的。

  只知道他姓黄,名字听过一遍就忘了。一个工作勤恳,为人和善的老实人,在检察院工作十几年了,年年是先进。他坐在我的朋友吴剑权对面,看报纸,喝大杯浓茶。我每次去看老吴,他都微微欠起松软肥胖的身体对我笑着致意。老吴说,他是干部子弟,家庭条件不错,老婆孩子也挺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没血性,看见老鼠都紧张。有一年回县城,去检察院的法纪科看老吴,黄的位子空着,我顺势坐在他的藤椅上,也顺口问老吴黄怎么也有旷工的时候。老吴说,他早死了,在自家厕所里,被发现时虫蛹似的吊在皮带上,至今都不知道原因。死前也无任何异常之处,只是在小孩上学前对她说过一句:如果爸爸不能把你带大,你自己要好好学习。

  冬天的阳光停伫在他的办公桌上,他在玻璃板下无声地笑。一个平庸的小职员,却突兀地成为悲壮美的分享者。我愣在他每天打发时间的地方,心里很凉。我听到有东西倒塌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2000年,我忽然结婚了。

  发生如此转折的个中原因,我在一些文章里阐释过,当然是不全面的坦白,受限于当时文章的主题,也因为人并不能完全解释自己的行为。过去没有提及的一个重要(也可以说最简单的)原因是,女朋友第三次怀孕了。我不能第三次把同一个人送进医院的人流手术台。这样,女儿为我这个发誓永不娶妻生子的人举行了一个十分潦草的婚礼。2000年8月16日下午4时,我双手抱着一个陌生的小人,双眼潮湿,姿势笨拙滑稽地站在阳光绚烂的医院走廊,不知如何应对这个令人惊奇的局面。不过诧异只持续了一两秒钟。两秒钟以后,我对许多事情的看法走到了过去的反面。几年前,我在短文《当父亲的后果》里写道:

  我的心变得庄严而脆薄,像纸一样一碰就破。……就这样,刚出生的女儿让我的毛病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发展到后来,我居然连堕胎这样的事都不能忍受了。2000年,我这个在某些方面被认为很前卫的人时常会反思电影和现实中的一些对白:刚被迫堕胎的女友恶狠狠地对男友说:你这个刽子手,杀人犯!……过去我总认为这种女孩很可笑;现在,我这个脆弱的纸人觉得,她说得一点都没错,一点也不过分。

  另一个更为严重的后果是,我变成了过去最不屑的贪生怕死的人。

  看到一些失去父母的孤儿,有的虽被福利院和他人收养,但成长于惊恐以及不能任性和撒娇的环境,眼里时时藏着小心翼翼的世故。他们的目光给我带来最大的伤害。我想,绝对不能让女儿变成没有父亲的人。我严厉地对自己说,绝对不能。绝对不能!每次这样说时,眼泪就要流下来。1993年,不到五十岁的大姨父被肺癌生生拽走。他刚在审计厅转为正处,平时性格异常谦恭温和,从不高声说一句话。临死时突然变得狂躁,大声呼喊着要见当时的厅长和省长,幻想他们能想办法救他。他的呼号震住了我,一个人对活着的追求怎么会大到丧失本性和理智的程度?!最后的时刻,他望着尚未成年的表弟泪如雨注。多年后想起这件事,我理解了姨父的懦弱和疯狂。

  我开始害怕自己的身体。每年单位做全面体检,都像是一场宣判。在各种机器面前,我冒着冷汗,怕体内存在可怕的秘密。医生说,每次体检,都能发现几例癌症,有的一发现就是晚期。体检的过程让我想起电影里的玩命游戏,一把只装了一颗子弹的左轮手枪,对着每个人发射一次,谁碰到那颗子弹谁倒霉。从这个角度看,医生和法官有着相似之处,不同之处在于,法官的判决是逻辑推理,被判决者对自己的命运心知肚明;医生的判决则近乎空穴来风,你从无过错他也能判你死刑。我因此对医生没有好感,尤其是一些表情像鳄鱼的中年内科男医生,他们似乎不是生命卫士,而是冷酷无情的刽子手,一生的使命就是宣判无辜者死刑。

  在两个不大的牙科医院洗过两次牙以后,我惶恐了两三年时间,因为报纸上说,牙医的钻头是传播肝炎和艾滋病毒的渠道之一。并且决定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输医院的血,每过一段时间,媒体上就有输血输出艾滋病的新闻。还不定期对过去的女朋友进行回访,并不是旧情复燃,每次都要问一句:身体还好吗?令对方一头雾水。我想我永远没勇气去做艾滋病毒检测,这种求证健康的漫长和尴尬过程足以毁掉你的心理健康。

  并非出于道德的原因,浪荡的生活方式得到纠正。我自觉地抵制低级趣味对人性弱点的引诱。尽量减少单独出差的机会,以免在无聊中抵挡不住宾馆里的午夜增值服务。尽量少关心老婆之外的美女,如果实在有幸(或者说不幸)遇上剧雪、俞飞鸿那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也要用残存的意志做好一件事,调查清楚她的情爱史,她以及她的历任男友有没有过高危行为。即便如此,还是要采取安全措施。连一心赚钱的张朝阳都知道:没有保护措施的做爱,无异于自杀(一次访谈的发言大意)。

  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懂得了和平的珍贵。战争年代,人的性命比蚂蚁还廉价。历史学家统计战争的死亡人数,用的计量单位不是个,而是十万、百万和千万。一位新锐学者指出,这样的历史评判方式遮蔽了每个具体生命的尊严和价值。不过他也许忽略了一点,在乱世,个体的生命是没有尊严的,死亡像上帝的咳嗽,毫无理由地,随时可能把唾液的余沫喷溅到你身上。

  下班经过八一大桥,看见一失恋女孩坐在栏杆上要跳江。所有的路人都停下来围观,或劝说或等待一则晚报新闻的结局。我也停下来看,三十分钟后女孩面对人群一阵冷笑,继而胸潮起伏。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腿在抖,我失去了面对结局的勇气掉头走了。我童年时对死亡的惧怕又复苏了。

  我的思维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水平,喜好思考超出智能范围的问题:人死后能不能通过轮回再生?再生后的人和他的前世有什么关系?人的生物存在灭亡后,他的意识去哪里了?我不能从目前的人类文明成果里找到想要的答案。只是忽然理解了许多人对宗教的依赖。各种各样的宗教,其终极目的都是缓解人对死亡的担忧。可是那些没有宗教的人呢?他们怎么才能做到把死当作去天国的旅行?

  有段时间,我对各地革命烈士纪念馆的兴趣浓厚,那些模糊的旧照片,对应的大多是二三十岁的滚烫身躯。但是为了坚持对世界的一些想法(书上叫主义),他们选择了离开深爱的世界。瞿秋白被害的资料,那些只求实惠不要原则的人要跪下来看。一个在遗言(《多余的话》)的最后一句里写着“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的人,他有无数逃避死亡的机会,只要对自己的主义作一点点妥协。他最后从容地割舍了缱绻的尘世之爱。枪声响起前,他环顾着周遭的青山绿水说:此地甚好。

  一些既没有宗教也没有主义的人,他们从容赴死的状态也令我惊奇。做记者时,我在宣判大会的后台采访了两个马上要被执行枪决的年轻人。他们被绑得像两捆线团,脖子下挂着刺眼的红色大“×”。问他们是否后悔,怕不怕死。两个人均笑着摇头,强奸杀人的那个说:当时可能是被鬼迷住了。现在都到了这个地步,怕有什么用?抢劫了几百元的那个还口齿异常清楚地告诉我,他是本县谢家滩人。二十分钟后,跟我对话的两个人在远郊变成了两具姿态怪异的尸体,他们栽倒在地上,嘴巴啃着春天初生的青草。

  外婆八十岁以后只关心两件事,一是家人给她预备的棺材材质好不好,一是死后的出殡仪式有没有外公的那么排场(外公是离休老干部,外婆从四十多岁就辞掉工作回家料理家务),花圈多不多。这些事情在她看来,是活着的一部分。好像这个过程的中间,不存在一道可怕的界限。这些事情给我的启示是,死亡并不是值得提前担心的事,也许,到了一定的时候,大多数人自然都能想通。

  我对死亡体验的种种报道很有兴趣,科学家们获取这些信息的方式是对大量从死亡边缘活过来的人进行调查。比较一致的说法是,死亡是空中一个光线迷人的通道,吸引你缓缓上升,在这个过程中,你想起所有亲人和一生中美好的片刻。这个过程非常美好,因为你的体内正在分泌一种带来快感的吗啡肽。这个研究的缺陷在于,提供证据的人都并非真正的死亡者。真正的死亡是没法被描述的,因为它缺乏主语。我个人猜测,死亡可能就像一次永远没有醒来的睡眠,你也许做了美梦,也许噩梦连连,但你说不出来。每个人都有一个无法告诉别人的秘密,哪怕是对你最想告诉的最亲密的人。

  那个关于通道的说法还是有点说服力。我们经过一个通道来到地球,也应该经由一个通道离开地球,只不过它的门悬在天上。母亲如门,对我静静开着(海子诗);死亡也如门,在远处静静等着。

  我们从一个门出来,朝着另一个门奔跑,里程零到一百多年。这个过程,被叫做生命、灵魂、伟大、卑微,被叫做痛苦、幸运等等,还有许多更玄妙的命名,我无法一一道出。

  2005年4月23日

编辑: 张愉
来源: 大江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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