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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 照
江西散文网    2007-11-27 16:44

  我和母亲是“刀见石”,在一起你磨我,我磨你,要不她哭,要不我哭,安静相处的时辰极少。开始,见面喜地你纠着我、我缠着你哈哈笑,不到三分钟,两人便没大没小地吵起来,正如谣曲里唱的“指甲花,朵朵开,娘打囡,可怜罗,夫家晓得动轿来”,糊涂热闹。我和母亲都是极认真的人,不允许事情让它存在其自身的神秘性,我们要把它弄得清了又清、明了又明。可感情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于是我做跳蚤,母亲当斗鸡。娘儿俩天生活冤家。邻舍见我们一把鼻涕一把泪,便嗤笑劝解:这里吵得几里路都听得到,那里眼泪水没干,囡拿钱往娘怀里塞;囡一个月没来,娘站在马路上眼盼得出油。母亲叹:人只有儿女磨得服。

  母亲只有小学文化,想着继父、小弟、新生小侄儿,三代生辰几乎同时,母亲高兴,一个从不咬文嚼字的农村老妇竟能自出对联庆贺:“枯木逢春遍地芽,三喜临门幸福家。”虽不工整,却切合母亲的心愿。母亲把继父比枯树,希望喜事一冲,我家从此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母亲小时候很会读书,一直在班上前三名。因家贫,每日只上半天课,下午干活。 “那时我奶奶有八十多岁,矮小瘦弱,放牛放牛,牛躁,脱了缰绳,跃起跨越奶奶头顶直往前冲,奶奶手中仍攥着绳,牛拖她飞奔,极危险。我爸一天要犁二头牛,累倒了一头,又牵另一头接着犁田打耙。饿了吃糠,拉不出屎,一只手牵牛绳,一只手掏大便,常掏得血淋漓。我妈得了水肿病,肚子肿胀得比孕妇还大,痛得直叫唤,姨妈急得在院场上拜天:‘日头尖尖,月亮圆圆,保佑……’我想读书,当时读初中学费要六元。我起早摸黑挑荠菜洗干净了去卖,一分钱一斤,一天最多可挣一毛钱,就这样挣足了学费。一个星期吃二斤米,只读了一个星期,我妈就哭着不让我去。老师校长一遍遍来家访,答应免学费,给口粮。我爸说:出不起这个人。我还有几个弟妹,在家我要替奶奶放牛,挖六个人吃的野菜。有一年,实在饿,家家吃观音土,当时我想,让我吃餐饱饭,死都甘愿……”

  母亲每忆苦思甜到这,我便会接过她的话匣子,笑她:“我还不知道你?小舅小姨饿得眼睛都看不见,你每日早起烧饭,还偷面搓一小条用火铲到灶里烤熟吃。”

  “手长衫袖短,那时饿得实在没有办法……”只有沉浸在回忆里,母亲才没有心思骂我不敬。反让我故意一打岔,马上便笑着用浙江老家话和我女儿来幽默:“‘阿爷,耳朵怎么这样聋?’阿爷在栏边看母猪生小猪,立马应到,‘啊,三只雌二只雄。’”母亲边讲故事边忍不住先哈哈笑,于是我们一家人也跟着笑。

  人如瓷,一生经不起几次跌,母亲却跌了一次又一次。母亲的疼痛传染给我,使我不忍去回忆。

  十九岁,母亲是村里最美的姑娘,说媒相亲的人踏破门槛,以至家里待客的鸡蛋面条都席卷而空。外公外婆甚至发愁:会把家底吃穷。可母亲偏偏相中了家徒四壁的父亲。父亲相貌英俊,虽只是一名铁匠,却多才多艺,拉得一手好二胡,练就一手好毛笔字,就是后来因病卸了右手,父亲左手执笔,全村对联仍是他写。母亲嫁给父亲后,一把缸油要吃上整一年也无怨悔。二十岁,母亲生下大哥,大哥四方大正,胖墩墩的,可惜没来得及取名就夭折。日子刚稳定,没承想,在母亲二十六岁那年,父亲查出了癌症。上省城开刀治疗,她手中只揣着一百元钱,五十元交了入院费,还有五十元要维持两人的花销。动手术吃多了药的父亲求母亲:“我嘴旱得慌,想吃点肉……便宜一点的冷冻猪头肉。”母亲却说:“冷的……吃了不好。”父亲又道:“只要想吃,什么都吃得……那就买半斤杨梅吧。”母亲哭了,就是连买半斤杨梅的钱也没有啊。父亲疼痛,一刻也不能离开母亲,母亲上厕所,也在父亲床头吊了根长线。一百二十斤重的母亲瘦得只剩下七十几斤。

  几个月后,父亲旧病复发。父亲动手术原是医院拿他作个试验,要不凭家底根本就做不了,结果试验失败。父亲痛得寻死觅活,家中恶臭无比。人们怕传染,连亲朋好友都掩鼻而过。大伯在父亲生病期间只来过一次,给过五元钱。外公有次来家做客,吃了一碗面条后肚子疼,都以为是传染了癌症。邻舍更无人踏脚问津。

  再不久,父亲用光了家里的钱,耗尽了母亲的心血,溘然长逝,留下未满二岁的弟弟和只有四岁的我。

  出殡那天,无人敢近父亲尸身。母亲强忍着悲恸,独自一人给父亲更衣、整容、入殓,然后背上背着弟弟,手上牵着我,去村里借买棺材下葬的钱。当时村长发话:帮给一百二十元。母亲断然回绝:我借着,我要让他爹睡自己的棺材!

  幼小的我对父亲记忆模糊。只记得父亲病时手上、脖子上、头顶上都长满了一个个电灯泡般的肿包。安葬父亲那天,砍了院中的无花果树,卖了栏里的猪,院场中燃烧着大粗秆绳,漫天飞舞着灰烟,家中场外挤满了人。父亲已停搁在门板上,准备抬出去安葬,出侧门时,又突然醒过来!我记得父亲神情特别安详诱人,仿佛有神光笼罩,眼睛贼亮贼亮,就像黑夜的两盏灯。母亲立马拉过我抱着弟弟问父亲:“你……认得他们是谁么?”父亲清楚答道:“这是丽珍……这是波儿。”父亲脸上从没有过的苍白,以后我再也没见到过的苍白。然后便是母亲披头散发一路哭着、滚爬着跟在父亲棺木后,几次晕厥过去。我被外婆牵着上山,在我幼小的眼里,强光闪烁的便是父亲坟前水塘里盛开的一池如火如荼的白莲花。

  父亲死后,悲伤劳累的母亲一次次干活昏倒在地上、牛粪上。而我,很长一段时间,似有年多之久,父亲和同一年死去的爷爷每晚清清楚楚地站在床前睁眼望着我,挥也挥不去,叫也不敢叫。母亲和弟弟睡一头,我一人睡一头,害怕得总叫母亲点灯,可一会,母亲为了省油,就会熄灯。在极度恐惧中,我强行自己闭上眼睛熬过一晚又一晚。我不知深爱父亲的母亲是怎样挺过来的。

  这样过了一年,面对母亲的啜泣,三岁的弟弟合理要求母亲:“上圩市买个爸爸回来。”不久的一个阴爽天,家中果真来了个又瘦又黑的男人,陪我一家上圩市,帮我姐弟俩各买了一双雨靴、一件花衣。这在当时是极为珍贵的礼物。弟弟骑在男人的脖子上手舞足蹈。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和鞋子,嘴里含着男人买的糖,快活得在街上又蹦又跳。

  外公来了,对母亲说:这人忠厚老实,会待你孩子好的,待你孩子好,不就是待你好么?

  母亲死活不依。外公帮男人出主意:你只管天天来,帮她干活,对她好,她心软嘴硬。

  母亲看男人殷勤厚道体贴,哭着拉拽着孩子辗转嫁到了离家千里的江西,邻舍看继父和母亲走在一起,背地里叹气:月英(我母亲名讳)真可怜,死了老公,嫁个老老公,像爹……

  到江西后,父母租了老乡二间房,去村公所借了几块木板架起当床,上山挑来几根足有大瓷碗粗的老竹,老得竹洞纤维可以穿头发,锯了很多截长短不一的竹筒,当瓢、当盆、当碗、当缸。没有菜,母亲拾拣他人丢弃在水塘里的烂菜帮子泡了做淹菜,拾捡他人丢在田地不要的芋头、芋梗做汤,上山拔小竹笋,开荒种菜、种薯、种豆……

  继父比母亲大十多岁,在相貌、品性上比父亲要差许多。母亲到江西后,终日忧怨。一回弟弟贪玩没带妹妹,继父一扁担把弟弟抡倒在地。母亲气不过,当了邻里大伙的面,故意烧了一大碗红糖蛋给我和弟弟吃。那年月,红糖蛋是难得的奢侈品。妹妹在旁眼睁睁地看了馋哭。母亲闹不顺,想不开,几次傍晚拉着我的手,牵着弟弟走在屋后田埂上,小声探问我:“丽珍,我们一起去死,好么?”

  可不知怎么,母亲没有去,我也好好地活了下来,只是郁结于心的母亲脾气越来越暴戾,有时暴打我到了虐待的地步。因了我的倔强,母亲拿竹杈条子猛追我打,我逃到马路上,有一回差点被车轧死。还把我绑在院场外晒衣的竖竹杈上,用纳鞋底的锥子随心所欲地在我身上直锥,抑或扯了我的头发,提着两脚倒悬着,把我的头往几米深、游着水虫、脏兮兮的水塘里浸,令我透不过气来,把我折腾得鼻血淋漓、哭天喊地。故打小母亲便没在我心中留下好印象。倒是继父秉性仁厚,或许还有爱怕母亲之故,对我姐弟恩爱有加,视若己出。我对继父的爱要远远超出母亲,以至大多时候都忘了曾经有过父亲,甚至觉得我暗地里叫继父都是对他真挚父爱的一种亵渎。

  母亲生下妹妹、小弟,在继父的勤劳、母亲的操持下,砌了新屋、买了楼房,日子渐渐舒坦。母亲身上开始堆肉,肉嘟嘟的双层、三层下巴使得母亲一脸福相,想吃什么可以吃,想穿什么可以穿,在村里一点也不比邻舍寒碜,母亲在人前渐渐抬起了头,还有点优越感。大弟刚到二十,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家的姑娘都想做我家的媳妇,明摆着有福享。

  可生活是蚂蝗,它叮住某个人,定要吸个肚胀肠肥。小弟二十岁那年,患了一场意外的病,上南昌下杭州动手术治疗,一下子花光了家中全部的积蓄,小弟的亲事也成了母亲的老大难,而继父又已年高体弱。过去的灾难重新爬回了我家,像毒蛇一样缠在母亲脖子上。

  公元一九九九年九月六日晚十一点,酣睡中的母亲突然听到了由远而近的摩托声,在村庄阒静的夜里,“嘎嘎”地停在母亲门口。母亲刚从梦中惊醒,梦中有一个白影子到窗前倏地一闪。后来,母亲认定那是妹妹向她临终道别。二十六岁,如花妙龄的妹妹因遭夫毒打吞喝农药,抢救无效死亡。

  不知怎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我和大弟却出奇地冷静,冷静得不近人情。母亲定是慌了手脚,只知道叫大弟打电话通知亲戚,商榷对策。按习俗,女儿在夫家无端暴死,娘家人定要去讨个说法,非闹得女婿缺胳膊少腿、家破人亡,才显出娘家人的威慑,让邻舍看了去,免得今后全家受欺。

  亲戚来了,都看母亲的脸色行事。母亲已哭晕得全身瘫软,被人左右搀扶着。看妹郎抱着仅两月大的外甥跪在面前,母亲竟没动他一根手指,只看着外甥酷似妹妹的大眼睛泪流不止,硬撑着打烂了他家一张桌子。母亲见我去,像找到了救星:“丽珍,想办法让他坐二天牢出口气,不能让别人看样,将来欺负你姐弟三个。”我要去县里找熟人,母亲在路口又小声吩咐:“让他吃点亏就行,还有三个外甥……”母亲啊,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哪能动用公安机关要他坐牢?那天中午,我无奈返回到妹郎村庄时,母亲在继父搀扶下,远远地盼接在半路枫树下。那企盼无助的眼神我至今忘不了,那是在茫茫大海企盼一根救命稻草的邃郁眼神,明知无望却仍渴盼着。

  母亲整个人都傻了:“这回受了大骗,骗了我的命啊!”母亲回家后要么啜泣要么詈骂。母亲被灾难压得喘不过气。生活把一只只毒箭射向母亲,母亲小小的身子承受不起,只好任性地逞一时口舌之快,找至亲发泄。她骂继父:“死了亲囡还坐得端端地在酒桌上喝酒吃肉,我真想扯你一块肉下来……”她骂我和大弟:“死了亲妹妹,你们做缩头乌龟,暗地里发笑,好多分点家产……”心胸狭窄的我明知母亲编排得离谱是因伤痛,仍忍不住气愤得和她大吵大闹,于是一家人鸡飞蛋打,痛上加痛。母亲泪流得哗哗响:“你放心,我会去死去上吊到时和你妹一样死,好称你心。”过一会想想不甘,又咬牙切齿地瞪我:“你要我死,我偏不死,现瓮里有米,灶下有柴,我还要活。”因为爱,我们听任自己的自私、放任自己的丑恶。小弟私下里指责我:“这么大的事,我以为母亲会挺不住。你要理解母亲。”

  妹妹没了,母亲身体一下子垮了,头发半年之内全部花白,背明显变驼,瘦得像藤上的丝瓜在秋风中晃荡,五十几岁的母亲看起来有六七十岁。胃病、风湿病、腰病、肠病……悲痛化着疾病一点点侵蚀母亲,像白蚁一样噬咬着母亲这棵饱经风霜的老树。生性要强的母亲强不过命运和疾病,不能下田插秧,连上楼梯都要手撑着膝盖、扶着栏杆一步步挪。

  妹妹去世没两年,我丈夫在外打工又变了心,与我提出离婚。母亲为此用尽了心机。从不低三下四的母亲私下里求女婿:“看在湄湄(我女儿)份上,再忍忍试试,看丽珍会不会改脾气,她脾气坏心不坏。我知道都是丽珍不好,她吵你……你死马当着活马医……”

  而我无法忍受丈夫的变异,精神几乎崩溃,三天两头打电话向母亲哭诉。母亲是我们的靠山,阳光明耀时和她斗嘴怄气,雷电交加便自私地投靠。令母亲心痛焦虑得像在火尖上烤。那一年,我神情恍惚,终日以泪洗面,几欲自杀,多次走在路上差点被车撞倒,竟在自家窗玻璃上撞得头破血流。母亲看我如此,好歹劝不听,恼怒得只剩下谩骂:“烂稻秆塞牛牙洞!死了老公就不要过么?想当年,你父亲……三姐弟,没一个学得了我三股一股,当断不断,当着不着。”

  母亲看我如此下去委实不行。当得知我被丈夫毒打后,再也控制不住,急匆匆从乡下奔赴县城,要我与丈夫立马离婚。母亲怕我会步妹妹的后尘。

  可我不死心,躲着母亲跟丈夫关门到厨房里谈。我说:“一要把我当老婆。”丈夫承诺:“我尽量努力吧。”我说:“二要每年给五千元女儿抚养费。”丈夫不语。我又说:“那就给二三千吧。”丈夫回答:“我为什么一定要给钱你?”“你暂给我让我骗过母亲,她一走我就还你。”丈夫正思谋着。母亲在门外听得真切,气得擂门不止:“菜市场讲价啊……”我知道婚姻已走到了尽头,我面对的只是一畦辛苦劳作却颗粒无收的庄稼。

  离婚前夜,母亲陪我彻夜未眠,翻来覆去在床上反复劝解我:如果丈夫真爱你,他就不会在离婚书上签字,你只管大胆放心地去。即便离了,他爱你的话,也会回心转意和你复婚,到那时,你才能过好日子……

  第二天,母亲怕我主意未定,一直横着一把伞像拿根打狗棒似的跟在我身后,直到法院。

  到法院,法官调解,上午没离成。吃好午饭,我和丈夫真要去签定离婚协议了,出门时,母亲在女婿面前流下泪来:“你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办法。离婚后,你要对湄湄好,让她读大学。”母亲没有跟我们去。

  丈夫果断地在离婚书上签了字,第二天就外出打工了。

  而脆弱的我却因此憎恨过母亲。我知道母亲只起着离婚催化剂的作用,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离婚实质上是我对丈夫的不信任和丈夫对我自尊的践踏。我抱怨母亲时,母亲只得“打落牙往肚里吞”,“自家的狗被人欺都舍不得,何况是人,要是一样东西,几千几万我都扔了”。我知道自己这样对待母亲是终有一天要遭报应的。

  因生活困窘、身体状况的每况愈下,母亲在物质金钱方面变得过分敏感起来。常为几块钱的事哭得惶惶,有一回,竟为半蛇皮袋谷的事和大弟争得人仰马翻。大弟说话没了天伦,诬陷母亲把他谷偷了去喂鸡,直把母亲伤心得死去活来。前不久,我女儿在母亲家丢了一块钱。一块钱对女儿家家来说,命样大,便哭闹翻寻。母亲疑我女儿也猜疑她偷去,大恸。哭了一日一夜,在电话那头足足诉骂了我半小时才消掉一口气。在子女面前,母亲也是个生死要赢的人,结果吃亏的又往往是她。子女回报母亲的总不及母亲的三分之一,正如俗话说:儿女留饭留到晌,爹娘留饭留到馊。她的过分刚强换来了我们的许多不敬重。母亲不懂得“柔软是立身之本,微笑是威信之胎”的道理。她常把子女的不孝归结为手头没钱,自己不会做:“我一辈子不眼馋他人有钱有权,我眼馋有力气的人,事事能靠自己。”为了博得子女的爱,母亲常把病痛夸大,得胃炎说胃癌,患腰痛说骨腐烂。母亲如此,我真搞不懂,她对继父吆三喝四,继父仍是笑微微待她。我常站在继父这边,替继父打抱不平,母亲却说:我对继父好你没见?每日喂鸡下蛋给他泡蛋花,日日劳作种几个谷酿酒给他喝,我一年到头花用了什么,餐餐啃几个硬饭……

  母亲有一肚子学问,谜语谣曲一大串,用箩担都担不了。她心情好,眼看到什么就能编出一个谜来,不用笔记,全新颖别致地长在脑里。记得母亲让女儿坐在膝盖上,看着她的脸,就能娓娓道出许多谜:“一个葫芦七个孔,放在床头雷雷动。”(头)“枣核尖,枣核钝,枣核开口枣核闩。”(眼) “高高山头一口塘,四面打笆桩,一条红鲤鱼养中央。”(嘴)……念得快时,母亲一句就是一个谜,思绪快得令我们打赤脚都跟不上:“一脚咚咚咚(杖棍),二脚定时钟(公鸡),三脚厅堂坐(马凳),四脚门前迎(狗),五脚朝天行(草鞋),六脚二层楼(纺车轴),七脚天上走(北斗星),八脚挂墙头(蜘蛛),九脚骑凳头(草鞋架),十脚水里游(螃蟹)”母亲见我们几个木头木脑傻愣着猜不出,得意地嘻嘻笑,羞我:“还作家呢,不知你怎认得两个字!”我真佩服母亲的记忆力。有时我觉得母亲说得有趣,央她再说一遍,我好用笔记下,母亲便越发得意:“你这样没用的人,教你也记不牢。我是宁跟活佬背雨伞,不给笨伯当军师。”

  母亲如墙头草,是坚强的。虽因风霜贫瘠萎靡了不少,但一遇春风春雨,便会高兴得招摇。当种的冬瓜比往年大,下了菜秧近几天风调雨顺,我们几个做子女的顺了她心,她就会快活地哼起民谣。这两首是母亲常挂在嘴边对小辈们唱的:“月亮婆婆/点灯敲锣/敲双得双/赶到下桩/下桩偷牛/赶到田头/田头偷菜/赶到水碓/水碓偷麦面/赶到永康县/永康县偷篾笆/赶到方岩/方岩偷香火/赶到水里坐。”母亲虽在江西待了大半辈子,可乡音依旧,乡情犹在,逢年过节动不动就说我们永康怎样怎样,所以故乡的民谣她记得牢牢的。当小辈们听不懂永康话也学着说时,心花怒放的母亲会情不自禁地哼起当地的崇仁民谣:“月光光/水泱泱/姐姐行嫁我扛箱/姐姐哭/我也哭/姐姐哇我乖乖宝/我哇姐夫癞子佬。”在女儿、侄子们的朗朗笑声中,母亲脸上有了年轻的光彩,也瞬间恢复了子女对母亲的敬重。因为私心里,每个做子女的都希望有个贤惠、乐观、睿智的母亲。

  我每有大事还是听从母亲的,母亲一直是个有主意的人。可母亲一离开那个熟悉的村庄,便万事没了底,只得听我的。她是不擅向小辈低头的,特别在我这样一个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女儿面前。她一直站在树梢上,让我们听她的,要她到树下来,看我的眼色行事,当然比登天还难。但许多事我比她做得漂亮,至少普通话要比她流利,尽管私下里她也表扬过我:丽珍像她大舅,事理儿分明。但母亲终是不服气。

  前不久,弟媳头胎生子,“生死关上走”,母亲担着干系,不得不来我这儿住。屁股还没坐稳,就先来和我算生活费。母女如此,一是一、二是二地令我气恼。这还不打紧,最主要的是母亲面对弟媳疼痛叫唤的慌乱,母亲把弟媳当女儿疼着,越心疼越心急。毛毛在生门刚开“二三指”,母亲就急要护士半夜喊接生医师。护士翻白眼斥母亲:“急什么急,生孩是自然现象!”我怕母亲和弟媳吃亏,若无其事和护士满脸堆笑套近乎,母亲心急无奈,便一个劲地埋怨我。后来毛毛都冲到“生门”口了,我连催几个电话接生医师都没来,母亲急得要骂。在医院,医师是上帝,是主宰的神,岂可得罪?我直斥母亲的迂。尽管我也憎恶他们的麻木,但我比母亲更懂得伪装,更懂得通过其它途径获取自己的需要。弟媳生得艰难,起来便晕。医师收了红包,为我们省两个钱,便急着让我们出院。母亲终忍不住,和邻床在一起直骂医师恶毒,像村里的某某一样。在母亲眼里,所有的人都像村里人,都能在邻舍身上找到相近的人。世界在母亲看来是极小的,小到一个村庄几户人家百来口人。

  在医院实在住不下去了,想回家,弟媳又不会下床。我一个好友的丈夫不怕血污,把弟媳背上了车。母亲迷信,认为男子近血污秽气,看到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人,惊得发呆,一个劲地念叨:“哪有这样的好心人?我都不敢相信,今世拿什么还他人情?”“还有邻床东婶也好,立马就拿来热水瓶和杯子……”因了这两件事,母亲眼里的社会是暖洋洋、花蔼蔼的了。但我终没入母亲的眼,回老家后在电话里对我气咻咻、怨忿忿的。

  放下母亲的电话,我想着前两天看到的那坐在蹬士上拉二胡的女子。蹬士师傅吱吱地踩着往前走,女子悠悠的二胡声在蹬士上响起,生活响啦啦、热辣辣地游走在喜腾腾的街上,亦如铺展在母亲和我面前的生活:热闹滚滚,红尘飞扬。

  在喜啦啦的响声中,我似看到母亲留在家中的投影,那里映照着我的过去和将来。我只是母亲的一面镜子,就像明天是今天的镜子一样。

编辑: 张愉
来源: 大江网
[383341]大江网友:乾坤一豆 2010-09-18 13:50 发表评论:

  好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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