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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种下的种籽
江西散文网    2007-11-28 16:56

  放射科

  放射科与门诊部急诊室之间隔着两个大花园,两个花园之间一条笔直的林荫路把前后两幢楼连在一起。小路是两幢楼之间来去的最短距离。这条只够两三人并行的小路,平常有着奇怪的安静,偶尔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在两幢楼之间穿行,也有病人,其实更像是家属,拿着检查单和大病历袋来去晃悠。这条路绝大多数时间属于安宁,安宁是一种包裹着的吸蚀物,对生命紧迫的争夺在这里陷入一种无声的沉溺之中。在放射科与急诊室之间,真正危急的病人只在楼两侧的大路上呼啸地被搬运。

  我们躲在花园里,让太阳穿过树叶像温暖的水淋在身上,被修剪过的女贞树低矮整齐地包围着四四方方的花园。种在花园中间的女贞树因为无人修剪发疯般窜得比我们的个子还长。春天来了,女贞树又抽出了新的嫩叶,长过一段时间,新叶慢慢变老一些,我们把叶子摘下来,从叶尖开始卷成一个小圆筒,再把一端压扁,青涩的气味刺鼻得像刚出窖的酒香。我们是一个个小酒鬼,陶醉在气味的晕眩中,叶子放进嘴里,吹出响亮的哨声,我们在自己制造的声音中快乐而百无聊赖。

  卫儿的爸爸是放射科的医生,我和她并排坐在花园的两块大石头上,透过枝节横生的树丛瞭望放射科严严实实的窗户。木芙蓉硕大的粉红色花朵开在头顶,喷薄的花儿粘着绵密的花粉,猫步一般的微风就让这些花粉纷纷扬扬落个不停。花粉落在头上粘在脸上,我们无暇拂去。贫乏的日子放纵了季节的香腻。

  我们窥视着伺机溜进那个黑咕隆咚的房子。放射科的办公室,一帘一面深黑一面腥红的厚棉毯把房间遮挡得不同凡响,我们喜欢躲在黑棉布的后面,把身体像鬼魂一样收敛起来,我们在黑暗的挤压中情不自禁地拉起手,在彼此的脸上抚摸,在世界把我们遗忘的时候,我们也把一切置之度外。

  我至今也说不清放射科为什么吸引我们。丫头子的爸爸原先就是放射科的大夫,我觉得自己从生下来就没有见过这个姓牛的大夫,丫头子比我大几个月,她是她家三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她爸爸在她生下不久就被抓走了。我只熟悉她的妈妈――我们叫牛大妈的医院勤杂工,她日日挑着滚烫的开水桶在开水房和病房之间来回,用南方人听着很突兀的山东大嗓门吆喝着开水来了。牛大妈总是拣食堂里丢掉的菜梆子拿回家炒着吃。在抚养三个孩子的含辛茹苦中,牛大妈健壮的身子和粗励的面容使她变得很不像女人。丫头子和我们一群孩子在一起玩我们看不起她,因为她家特别穷,而她又好吃又不会读书,总是从她可怜的妈妈那里骗五分、一角的钱偷着买零食吃。我们惟一对她有些羡慕的事情是她哥哥很会钩鱼,她哥哥牛崽上初中就不愿读书了,天天逃学到医院后面的小河去钩鱼,他的战利品是那些从他家饭桌上飘着香味的小毛花鱼,让人很眼馋。

  牛大夫到哪里去了,我们并不知道,我们隐约知道的只是放射科是他的泥淖。黑暗的侵蚀让人意识漶漫,使人容易建立与世界彼此吞食的某种感觉。在暗无天日的X光片室他让被检查的女病人脱光了衣服,他把女病人放倒在病床,上下捏摸,这种检查方式持续了一段时间事情败露,牛大夫被抓走判了几十年刑。另一种版本的说法是,与牛大夫相好的女病人陷害了他。事情对我们孩子来说含有很大的隐秘性和不确定性,我们似乎并不知道什么,又好像有些明白,我们从不在丫头子面前提起她的父亲,而鄙视却明显地藏在其中。

  我不愿和丫头子做朋友,我只和卫儿在一起玩。我们在花园里发现石头压断了美人蕉刚发出的幼芽,我和卫儿动手想把大石头挪开,我们吃力地抬起石头,放下时,只听到一声撕裂的尖叫,石头砸在卫儿手上。她把手抽出来,我看到一根手指像纸一样白,然后紫红色的血瞬间漫过了指甲盖。卫儿用另一只手握紧自己的手指,痛得泪水汪汪弯下腰去。我吓得不知所措,我真想对那个黑窗户大声喊。

  卫儿的指甲盖紧接着就变成乌黑的颜色。我突然改变了方向,跑到门诊部把母亲喊来了。母亲把卫儿的手指在急诊室作了处理然后把我们送进了放射科。

  在乳白色的荧光灯幕上我看到一只手的骨胳,那是一根根骨头的虚影,因为失去血肉让人不能辨认,哪怕是自己朝夕相处的肢体。在X光透射下,异质变成同类,肉体的繁缛被一一删除干净。因为存在过,所以终将会消灭。

  卫儿的眼泪干了以后她就忘掉了痛,我们留在放射科的办公室里玩了很久。在黑幕布后面躲藏,说着悄悄话。等大人发现我们不在了大声喊,我们才无比快乐地跑出来。我们就是为了这个快乐而躲藏。回家时,我们手里拿着一条条的X光片的边角料。从暗处来到光下,长条的X光片魔法般从淡绿色瞬间变成了腌菜色,我们把浮在上面的覆膜一点点刮干净,一条像直尺一样透明的胶片让人爱不释手。为了获取玩具和快感,我们千方百计地溜进放射科。奇怪的走动的骨胳,意味深长的光线,蓦然旋转的暧昧,那些五彩斑斓的事儿在黑处藏匿随时会跑出来干扰我们的生活。

  放射科楼上后来住进了医院里最美貌的女护士。女护士叫唐菊英,是从省城下放来的,她的美貌吸引得我们这些孩子在那幢楼团团打转,对着楼上无礼地大声喊她的名字。那一年有一部叫《春苗》的电影,电影里有一首插曲唱道:“千家万户留脚印,春风伴你雨露长。”第一句歌词无误,第二句有些不清楚大致如此。我们把“留脚印”的歌词改成“唐菊英”,一群孩子在她窗户下的花园里声情并茂大声齐唱。

  后来听说唐菊英同话剧团的一名小生谈恋爱了,那个小生每天晚上都到放射科楼上陪伴美人。我们一群孩子心里很不平静,就像遭遇了别人的大举入侵。有一天我们确信唐菊英一个人在楼上,好几个孩子悄悄上了放射科的楼,推推搡搡冒失地去推她的房门,门开了,她微笑着看着我们叫我们到她的房间来玩。我们绝望地看到她手中幸福地被织着的男式毛衣,扭头就跑开了。

  我是十二岁离开这所医院的,跟随父母搬迁到另一个城市。那是一个太阳雪白的冬天。我的心里有一些喜悦着的惆怅,一辆大卡车停在院子里,左右邻居都来帮着往车上搬东西。那些东西都是一些破烂,除了一些破箱子里装着的父亲的书。平常很少跟我们在一起玩的牛崽,已经长得像小牛犊一样健壮,他跟在人群里,闷着头很卖力地把一捆捆笨重的东西搬到车上。我坐在车尾的小凳子上,一阵风拔地而起,车开动了,牛崽低着头默默走得很远。

  我已经十二岁了,牛大夫依然没有回来。仿佛我永远只知道事情的谜面,而无法解开谜底。许多乱七八糟的问题在我心里长大,长成一棵大树有一天将会把我刺穿掉。

  我二十多岁时回过一次童年的医院,医院规模扩大新建了一幢门诊大楼,我先遇见了带着小女儿的风韵犹存的唐菊英。她把小时候我们对她美貌的赞美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春苗”的根须在这块土地长得更纵深,将来有什么力量能将她连根拔起?在门诊大楼后面通往家属区的小路上我迎面遇到另一个人,从他的脸上我找到了他儿女的踪迹。同我在一起的卫儿低声说,这是丫头子的爸爸,他回来了。

  据说牛大夫从前是部队的军医且医术高超。精湛的医术常使医生们持有一种天然的面无表情,他双手抽在衣兜里,白大褂使尊严重新回到他身上。

  产 房

  女人的身体具有多种用途。它曾被用作一只门环,一个瓶启,用作一只腹部嘀哒作响的钟,被用作支撑灯罩的东西,用作一只胡桃钳,只需把黄铜色的两腿紧紧一夹,你的果就滚了出来。

  ―― ――――玛.阿特伍德《女性身体》

  一

  产房在靠近宿舍最近的一幢楼的第一层,紧挨着路边。这幢楼刚刚新建起来,我们每天去上学,去医院的大门口都要从产房的两扇大窗子下拐出去。窗户用一张简单的白布遮挡一下,好像又只是镶了一些毛玻璃。常有来路不明的人扒在窗子上寻找缝隙往里探视。这种窥视的欲望不能自持,他们被驱赶后又像苍蝇一样飞回来。

  不断袭击我们的是一声声尖利的呻吟、叫喊以及血腥四溢的气味。产房安置在一楼是为了方便运送产妇还是更清晰地放大女人的尊严和羞耻?那里无疑充满了激烈、悬念和引诱。

  走廊从东到西被日光所贯穿,产房在东头每天被彤红的太阳最先照亮,在生的热闹中,我们更有理由在产房外的走廊晃荡。何况我家隔壁阿荔的妈妈就是妇产科的医生。她常常把饭碗端到值班室,一边吃饭一边等着产妇生产,她习惯把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胳膊。我从小就这样看着叶姨在产房和家里之间来回奔忙,觉得生的门槛一定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迈出来,它需要一只强壮的手的拽扯。生的喜悦在医院里时常走到它的反面。在产房门口的垃圾桶里总有来不及被清运走的死婴,如果这也能称之为人的话,我见过的最小的人只有一只拳头大。

  孩子只生发于母体,我是一个才五岁的懵懂的孩子,曾被大人不怀好意地盘问。别人问,男人会生孩子吗?我想一想说不会,只有女人才能生孩子。别人又问你是女的,你会生孩子吗?我五岁时的智慧肯定是不够用的,我费了好久的时间想这个问题。我说我是小孩子我不会。我说爸爸不会生孩子,哥哥不会生孩子,因为他们是男人。妈妈会生孩子,我长大了也会,因为女人的肚子里有子宫。大人因为这个回答而开怀,接着她们更不怀好意地低声问,你爸爸昨天晚上回来住了吗?我抿紧嘴不再开口。我的爸爸和妈妈离婚了。

  我五岁时怎么懂得子宫这个词?但我确实是懂了,没有人正面教过我词义的神圣,在那个年代,神圣、高尚常常同阴暗、下流这样的词颠来倒去。我确信向我发问的女人们并不觉得子宫是光明的东西。我上学识字后,把这两个字拆成“孩子的宫殿”,一个多么美妙的词,盛满想像的花朵一天天膨胀的殿堂,它的崇高让五岁的女孩抵挡住来自成人世界的龌龊和无聊。羞耻的预感来自那个瞬间。我翻开记忆回到它的首页,我记得在两三岁时一个燥热的正午,母亲把我赤身放在竹床上,她一边挥着扇子一边哄我睡觉。母亲只在我的肚子上搭了一块小手帕,竹床放在敞开的门边。太阳像曝光灯隐在房檐后面,白花花的光线从天空上落下,让我不敢睁开眼睛。我心里忐忑不安,没有丝毫安全感。我的一切最早的记忆好像永远是从不安开始的,因为我赤裸着身子。那个安静无人的午后,让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带过我的凤姐从乡下来,她来看我。她发现我光着身子,问母亲怎么没给我穿裤子,妈妈说天太热了,小孩子有什么关系,边说边把我肚子上的手帕扯了扯平。扇子把空气搅动得晃悠起来。我内心的灼热生发于那个午后――我感到性别蒙发的羞耻。通过记忆确认身份,找到记忆就会知道自己是谁了。我小得还是一个完全不能左右自己的孩子,但――心已经裂开了,它放大在那个午后,成了洗刷不清的喘息的记忆源头。

  二

  产房的门半开半掩着。四十岁的老光棍老良日夜在产房外游荡。每次我和阿荔自由自在地从产房溜出来,老良的目光像个乞怜的狗一样漶散地温漉漉粘在我们身上。老良是医院的政工师,会画画会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他留着现在看来很艺术的大背头,老良无疑在医院人眼里是有些才华的,但他的腰坏了,僵硬地成15度角不能直起来。不知道是否因此他才没有女人。医院所有的人包括我们这些小孩子都知道,老良万分地渴望女人。尽管弯着腰,老良还是把双手背在身后,头竭力地昂起来,他保持着这个我们熟悉的姿式在医院里闲逛。

  医院里有什么景物能引人入胜,除了人的世界,剩下的只能是一些植物了。一个孤独的人很容易与一棵孤独的树相识。老良喜欢上了医院水房边的一棵树。我们识别一棵树常常靠的是外形而无能去触动它的灵魂。这是一棵歪歪扭扭怪异的树。老良在安静的下午一个人又逛到了那棵树旁,他伸出一只手挽着树深褐色的树干,另一只手依然背在身后。他低头仔细地打量着那棵树,与它默默相视摩挲良久。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一个女子撩动的头发,除此以外,树就驯从得任人摆布再也没有任何的举止了。老良离开那棵树时他的背影越发地孤单。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后,终于让人发觉了老良的异常。老良离开后,老远就侦察着他的孩子们一下上前围住那棵树。

  从研究一棵树来研究一个人是一种冒险。我们看到的树是一个树干在树半腰开始分叉,树中间有一个凸出的洞口的树。谁都看懂了这恰似一个倒立的两腿分开的女人的形体。

  老良的行径让人啐了口水当了笑料之外也无大妨,只是那棵树让人无法忘怀,它那么沉静而优美地生长着像一个春天的仓库。

  一棵树就是一个人吧,一个人是容易酝酿一场事故的。她真的是一个人而且就躺在产房里。老良又游荡在产房的门外。他聆听到了一个女子的撕叫声。老良四十多岁还没有女人其实是让人同情的。就在这天,妇产科的一位医生心理异常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她(还是他?反正不是阿荔的妈妈)冲老良喊了声,进来进来,帮个忙吧。老良终于得到他梦想的事。他进了产房,然后胡乱披上了一件白大褂。他帮的忙就是把那个痛不欲生的正在引产的产妇的大腿掰开。

  树上结了果子,浆汁充盈后随时要爆裂,树还活着,还在生长。那个产妇后来却死了,那是一个年青的未婚女子,她投河死了。她为什么死了?老良知道吗?

  三

  洁白的产床铺满了女人真实而又虚拟的喜悦和苦难,从产房开始我知道劫难。

  秋天时,老良出人意料闪电般的要迎娶新娘子,这无疑是医院最惊人最盛大的喜事。老良不仅找到了女人,而且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人。新娘子来自遥远陌生的大城市南京,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处女。而对我们感官刺激更大的是新娘子居然烫了发盘在头上并且脚上蹬着高跟鞋,这惊世骇俗的装扮让我们孩子们第一次大开眼界也领教了老良的能耐。新娘子看起来不失高贵典雅且颇有知识教养。后来我们看了电影《保密局的枪声》,看到向梅演的那个角色的背影就联想到老良的女人。

  老良那一天喝了很多酒。孩子们儍愣着伸长脖子看热闹,嘴巴全都微微张开着。我们扒在地上抢糖吃,把百思不得其解和喜糖囫囵吞枣吞下去。整个医院都醉了,老良的背拼命直起来像放下了一个天大的包袱。

  春天又来了,老良的老婆已经把肚子挺得很高了。春天在茂盛地生长着,而阴影总是在阳光下隐藏在事情的背后,与事物本身一样相伴而生毫不逊色。

  老良老婆在一天晚上快要临产被送进产房了,最后胎死腹中。一切一点都不奇怪,否则就太奇怪了。老良的老婆修养一段时间后就从医院消失了,消失得干净彻底。据说她同老良离了婚回南京去了。

  一切就像做梦一样,也像看了一场电影,从电影院出来,生活就还是同进电影院前没有两样,什么都无从改变。

  老良无声无息,像猛然鼓满的布袋子又突然漏空了。滞重的男人踌躇在医院后面的小河边上,然后又踅回产房外面徘徊。人们在晚上有时隐约会听到一个男人低声嚎叫和哭泣的声音。

  我同阿荔又长大一些后便很少再到产房去玩耍。阿荔的妈妈永远在产房快乐地忙碌着。为了接生时更利索,夏天她把手表高高地箍在粗壮的手臂上,表链勒得很紧否则长度就不够用。每接生一个新生儿阿荔妈妈都像打了强心针一样兴奋异常。她来回奔忙的身影又长又乱,像一段打了结的绳子。夏日黄昏依然强大的太阳,怀着深深的依恋把产房的那幢楼一点点慢慢吞下去。

  有些樊篱是我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障碍。那个蒙白布的窗子――血的气息源源不断、不可阻击,像血液里奔腾挤压的预言隐匿地无限扩散着。每次走过那扇窗户,我总是在迎面而来的气息中,像躲开一道寒光和一柄刀锋般情不自禁缩起脖子向后闪开身体。

  我竭力想避开产房绕道而行,却再没有第二条能到达医院大门的出路。

  水房边的那棵树有一天被发现劈断了一根粗干。谁也没有在意去追究凶手,一棵树即使是死了又算得了什么。

  人们对一切都不以为然。

  值班室

  一

  医院值班室里有一张床,我在这张床上安睡了一夜,我安稳地睡着,母亲正在值小晚班。小晚班的概念是从傍晚六点到凌晨一点,大晚班的概念是从凌晨一点到早上八点。很难说清我睡得真的很安稳,我迷迷糊糊记得夜间好像有一些什么动静,仿佛是一些含糊不清的喘息声、呻吟声,还有一股血腥的气味,它像啤酒泡沫似的从一些地方咕咚咕咚地冒出来,粘稠的液体慢慢掩盖了若有若无的声息。窗外的大樟树有些摇摇晃晃,把一些被月亮照得变形的怪影子投射到值班室内的白墙上。我最后确凿听清了的只有像钟摆一样微弱的脚步声,那是母亲夜深穿行在病房走廊的余音。最后我又什么也听不清记不清了,因为我正在睡梦里,做着一些相关和不相关的梦。

  夜晚总是伴随着人去楼空而降临的。我小时候常跟母亲一起去值晚班,夜幕降临时,办公室里还有一位医生,如果没有急救病人,最后医生也去睡了,病人们都已沉入夜晚,办公室只剩下唯一一个护士。在冬天的晚上,我和母亲围守在办公室的火盆边,火盆边上放着一个玻璃盐水瓶,盐水瓶在慢慢加热后冒出水汽沸腾起来。母亲把盐水瓶从火边移开一会儿再盖上橡皮盖子,用毛巾包裹好,然后对我说,去睡觉吧。

  值班室里有药片的味道,我跟母亲进到里面,床头边一杆孤零零白漆斑驳的落地灯贴着墙,像一个沉默女子低垂着瘦骨伶仃的颈项。母亲把白色的棉被散开,动手把落地灯移了移位置,然后听到轻轻一声火花劈叭跳动的声音,一片紫色的光晕向昏暗的房间四周漫过去。沉默的女子睁开了使人晕眩的眼眸,我有一种思绪瞬间空白的感觉,被紫色光沉闷而忧郁地攫摄。母亲拉着我从房间出来,她说紫外线会杀伤人的,等消毒完了才能进去。

  我再跟着母亲进到值班室时,母亲已关掉了紫外线灯。我被安顿进盐水瓶捂热着的被子里。紫色光没有了,灵敏的嗅觉使我捕捉到若有若无的味道,像被焚烧过后的一缕烟尘纠缠着,成为我臆想中的养料。我不明白紫外线的光芒为什么使人中伤、使人无比压抑。我看不清光线后面更深的涵义,那些消遁的光芒是否就是夜色的暗藏。

  二

  值班室是一种生长的温室,是说不清的一种情绪的滋长、蔓延、繁茂和死亡。值班室是黑暗的磷片,时间的柴梗轻轻一擦就溅出火来。

  值班室的门在一阵喧嚣的叫嚷声中被杀气腾腾地撞开了,当然这一晚母亲没有值晚班,睡在值班室床上的那个人也不是我。“人要试着经常离开自己才好”,这是谁说的,多少年后,我站在记忆的路口,我真的离开了我自己,一抹紫色的光线闪烁着从面前滑过,我不由自主地朝向那片隐喻的光芒,直到我的脸被灼伤。

  值小晚班的是一个有水蜜桃一样脸蛋的女护士。那天她还没有等到值大晚班的护士来接班就失踪了。当晚同时值班的张医生也不见了。

  水蜜桃一人住在医院里,她的丈夫远在外地当兵,我小时候总是在宿舍和病房之间来去的路上碰见她。对美的东西我总是格外有记忆,水蜜桃的脸白里透红、身材丰满起伏,同张医生那个干硬衰败的老婆刘爱莲比起来,水蜜桃自然是一个尤物。日子一天天衍变着,我们只能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长高了长大了,我们的身心在猛烈地抽穗,盛开的每一束穗麦最后都低头俯向自己的根部,像无数个深深探究的问号。大人们也是有发现的,比如刘爱莲,那一天晚上她等来了伺机已久的机会。她带着几个人在深夜冲进值班室,把张医生和水蜜桃赤条条严严实实堵在床上。紫外线灯在混乱中被砸得头破血流。

  破门而入,一个司空见惯暴力的动词,带着一个时代特有的气息。它以正义为理由,以发现为目的,以颠覆为结局,以惊恐为遗留的绝症。我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在记忆的绞杀中同样充满了的惊恐。其实秩序早就破坏了,如果不去揭开伪饰,日子还维持着表面的平衡,而伪饰正是为换取平静而存在。

  春天扬花的季节,谁在空中撒了一把孢子,医院里疯狂地繁殖着“捉奸”的词语,人们津津有味地听着故事,神情怪异地交头接耳,一个个都恍然大悟摇头晃脑地说,难怪呵,张医生总是要和别的医生调时间和水蜜桃一起上晚班呢。难怪呵,没发现张医生看见水蜜桃的样子总有些不对头呢。

  故事仅些,可能我的记忆就不成为记忆。我神情淡漠地站在时间之外,仿佛没有任何摄人心魄的事件来加固我对时光流逝的知觉。值班室是我怀揣着的旧年的日历,上面打着烟花的记号,它曾被照亮过,被一束紫色的光芒穿透和烧焦。值班室是绞落的一缕头发,它是枕边散落的温情,又像一块被人揉皱后随便抹一把然后丢弃一边的破抹布。

  三

  刘爱莲算是我们小学的老师,但她没有教过我上课,她的身份好像是一个进驻学校的工宣队。在值班室捉奸之后第三天,我们学校外临街的墙壁猛然间铺天盖地繁衍着文字。白纸黑字的大字报触目惊心地写着巨幅标题――一对狗男女,大流氓张边生,砸烂他的狗头,破鞋的下场、我被张边生所迫害,陈世美现原形……

  波澜再次掀起。“适合写成大字的文字总是粗壮、兴旺,暴露无遗,自然是可以用作大声喧嚷的”,而值班室的故事无论如何只属于静谧暧昧的夜晚。大字报前围得水泄不通,它成了这个混乱小城的爆炸中心。无论水蜜桃现在在这个小城的哪个角落,每个人都看到了一柄柄匕首从大字报上飞出来,准确无误地刺到水蜜桃的脸上,挑破她的脸蛋,把里面沟壑纵横的核心无情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些暴力的词语,一夜之间暴长到一个铺天盖地的程度是一个奇观。它们的火力是压倒性的,奉行的是一种焦土原则,杀伤的不仅是它们攻击的那些具体的人,同时也杀伤它们的书写者和阅读者,只不过那些弹洞不像前者那样当即流出血来。”(筱敏)

  人群散去了,连着几日,我上学放学都在接受那些文字的洗礼。我以仰视的姿态似懂非懂地观望一排排文字,吞咽着文字的砂砾,最后的目光无一不是落在每一幅大字报最后的控诉人身上――刘爱莲,一个让人无比同情的女人。

  我记不清自己对身边突发事故应该怀有何种情感,一个个姓名上打着大叉的符号悬浮在视觉的夜晚让人神不守舍。我有限的理解力不足以使自己明辨是非怀有好恶,我原是一场游戏的旁观者,游戏刺激的强度才是自己记忆残留的深度,而我在记忆的搜寻中不知不觉已沦陷于游戏其中。一个不为人知的童年的受伤者,我的重创来自文字的硝烟,它煽惑、残酷、斩钉截铁,比事件本身的火力更历久弥新。

  我记得紫外线灯在值班室被打碎了。我听到肋骨折断的一声猝响,胸膛里空空荡荡。紫外线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它隐蔽在太阳的光芒里,我们每天被太阳照耀。

  张医生因为破坏军婚的罪名被隔离审查。水蜜桃是在一天夜里尖叫着从值班室里冲出来的,她疯了,她再没能以正常人的身份回到她的工作岗位上。

编辑: 张愉
来源: 大江网
[442350]大江网友:43人 2011-01-27 20:36 发表评论:

  看相片,也有五十多了吧。


[366438]大江网友:赣汉 2010-08-19 23:31 发表评论:

  拜读!


[277828]大江网友:樟妮邋 2009-12-27 11:13 发表评论:

  (从照片看到)作者年纪经轻轻,居然能写出如此深沉的文章来,没有才气、正气是办不到的。我们的散文不仅要给人美的享受,也要起到必要的(匡正)警示作用。古人云,文章为时而作,诗歌为时而唱。纯粹呤咏风花雪月,义意有限。


[229119]大江网友: 2009-08-02 17:11 发表评论:

  尖锐、痛疼。


[221276]大江网友:小小 2009-07-15 17:47 发表评论:

  这是真正让人尊重的文字!


[218797]大江网友:徽徽 2009-07-11 12:51 发表评论:

  这篇散文对我来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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