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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邦人
到镇江不游金山寺,也许就没有资格谈镇江。一曲“千年等一回”,就让多痴男痴女魂牵梦绕,忧肠九转,那“白娘子水漫金山”传奇,自古就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不知感动了多少代炎黄子孙,《白蛇传》因而也被列入国务院公布的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古往今来关于爱情的作品甚多,但最打动人的却是《牡丹亭》的“人鬼之恋“,还有一个就是《白蛇传》里的“人蛇之恋”,也许正是这样畸形,极端的情爱,方足以表现爱的无拘无束,爱的不管不顾,爱的张扬跋扈,也就最能赢得世人的同情与关注吧。
所以镇江活动的第二站,就是采风金山寺。
走进金山寺的山门,我就不由得拿起家乡那个金山寺来作比较,能不比较吗,两寺同一个名称,又同为江南名寺,而我又是从抚州金山寺过来的。
镇江金山寺始建于东晋,迄今已1600年,寺宇就建筑在金山上,因山而得名。与抚州金山寺同一个理由,该山也发现过金矿资源,故镇江金山寺卖香火的店家手举着香烛高声叫卖,其广告词就是“要发财、到金山,烧高香、发大财”。
所不同的是,人们打老远就可以看到抚州金山那突兀的山形,只有山尖处是金碧辉煌的殿宇,那是因为抚州金山山高体大,寺庙只能占据山顶一角,而镇江金山寺无论是远观还是近眺,只见寺来不见山,故当地有“寺裹山”之说,一是因为山体偏小,二是因为寺庙广大你想想建寺长达1600年,文革时又受到重点保护,江东一带人又有钱,就这样不停地扩建下去,难怪会把一座山遮掩得严严实实,风雨不透。
同伴争先恐后直奔主殿,我则为避开人流,从殿之外绕行,果然走边有走边的清净,好多人没能看见的白龙洞,我看着了,特别是还看到了青白二蛇塑像,那白蛇白衣素缟,那青蛇青衫飘 ,手执宝剑,杏眼园睁,一付来找法海拼命相,塑像高达十几米,真是高大威风的很。白龙洞外的岩石上,还有一组现代派壁画,画的正是水淹金山寺的故事,那画中白蛇人首蛇身,身形修长,飘然若舞,令人不觉恐怖,反觉美丽十分。
这勾起我的好奇心。据说法海为金山寺第二代长老,白蛇青蛇又是水淹金山寺的魔头,这金山寺把对头形象搞得这么高大英武,那将置法海于何种境地?于是我不再兜圈子了,要进寺内看个究竞。
过康熙,赐名的江天禅寺,登妙高台,只见游人争相手抚着一块壁雕拍照留念,我定晴一看,吃惊不小,这壁雕分明就是水漫金山图,只见白浪滔天处,一寺庙亟亟可危地浮在浪尖上,使人不禁想起那汪洋大海里的一条船,看来金山寺不但不视“水淹金山”为奇耻大辱,反而,生怕人家不知道,佛门的心胸广大,不是我等凡夫俗子佛门的心胸广大,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理解的。
既有白龙洞,那就应有法海呆的地方,经人指点,就在慈寿塔脚下,果然有个“古法海洞”,山洞不深,窄小昏暗,洞的尽头,有一窗阁相隔,只见一老僧打坐在内,神态木纳,脸色青白,低眉顺眼,似乎在忏悔,正是法海塑像,据旁边文字介绍,这法海居然是唐宣宗丞相裴休的儿子。唐时有大臣送子出家惯例,而这法海也是得道高僧,正是他开山得金重建的金山寺,堪为一代中兴祖师。然而眼前法海丝毫没有一点高举锛孟,镇魔除妖的威风,反倒象犯错关紧闭的小沙弥,渺小而卑鄙,与寺外那高耸如山的青白二蛇,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想起了鲁迅先生的《沦雷锋塔的倒掉》,说是玉皇大帝也怪法海多年,以至荼毒生灵,想要拿办他了,他逃来逃去,终于在蟹壳里避祸,不敢再出来。看来金山寺把法海置身一洞中委曲,也可能是有意让他避一避吧。
法海洞让人压抑,我一鼓作气攀上了慈寿塔的七层,经北来的爽风一吹,一身汗水尽收,俯栏一望,只见远来长江如练,塔下阡陌成方,顿时心生寒意,这么个高处万一有个闪失,没能见着白娘子,恐怕要先见地阎王了。王安石《金山》一诗中的“数重楼枕层层石,四壁窗开面面风,忽见鸟飞平地上,始惊身在半空中。”此时才感觉极其贴切。好一个“半空中”,正是此时此境是我的真实写照,原来先贤王安石,也曾有过我此时的恐高症。
我转念一想,这金山寺如此高耸,白娘子当年要动用多大法力,才能搬运来这许多的水,这白娘子为一己之私,为索讨一寡恩薄情的许仙,不惜水漫金山之势,来迫逼法海交人,过去我为白娘子对爱情的执着而感动过,现在设身处地为镇江人民想一想,那时有多少民宅被冲毁,有多少百姓成鱼鳖,难道白蛇如此兴风作浪,法海也不能挺身而出,维护一方社会治安?更何况这白蛇还有过前科,金山志就有记载,“蟒洞(白龙洞),石峰之侧,幽竣奇险,入深四五丈许,昔出白蟒噬人”。于是我又同情起法海来,对金山寺不护自家犊子,反为对头竖碑立传的做法大为感冒,这金山寺也未免太胆小怕事了吧。
下得塔来,已近黄昏,只见游人不减,潮涌般贯入,愈发显得宝宫殿金碧辉煌,我哑然一笑,已知上了金山寺的当。这金山寺俯就世俗,顺从民意,不惜自轻自贱,也不惜委曲法海,却是反弹琵琶之策,瞒天过海之计,就在充分满足世人水淹金山意愿的过程中,金山寺悄然已为全国四大名刹之首,置普陀寺、文殊寺、大明寺于身后,有道是有容乃大,金山寺有如此气度,自然也就成为佛国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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