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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浴
江西散文网    2008-08-05 15:52

  1992年初冬,因公回到老家安远。由于正好开了车去,县委宣传部的老乡便安排我们一行到距县城几十里远的地方去洗温泉浴。说到那个温泉,我其实很熟悉。因为那儿的水池子,还是我父亲十多年前带人去修起来的。只是路太远,一次也没去过。这次正好借机了心愿,所以去时心情特别好。

  那天的阳光是那样的明纯清澈。沿途的乡村像只小狗似的安谧地卧在苍翠的山脚下。收割后的田野泛着平和的淡青色,常有成群的白鹅和麻鸭咴咴地蹀躞其间;公路边的沟溪旁,蜿蜒一条都是茂密的凤尾竹,还有成片成片的桔树头巾一般覆盖高低错落的山丘,一片浓绿中闪现万点金红;斜坡上面那片白茫茫的芦花,沟谷里的芭蕉,风水树团抱的土围子,这如画的一切,就是生我育我的故乡呵!

  我陷入一种难言的情绪中,乃至我躺入父亲亲手设计、砌造的温泉池子时,竟无端地想呐喊几声。当时正是下午时分,阳光铺洒大地,我静卧温暖洁净的泉水中,听山风微微拂过路边的草丛,发出轻柔的声音。隔着一座山头,似能听见山那边男浴池里那些同伴的喊叫。仰首望天,发现天空是鱼肚白的。透过石墙,可以看见附近村庄的炊烟倒有些许的蓝。还有狗吠,小孩的嘻笑,这些,都使我回忆起早已逝去的童年。我不知道父亲当年把温泉水引到这儿时是否也曾这样沐浴过?当时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揣着一颗千缠百绕的心,我在泉水中浸泡了许久,直到全身变成鲜嫩的粉红色、头也有些昏沉了,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山风吹在身上一点儿凉意都没有,我看着自己的肌肤在和煦的阳光下将水蒸发掉,慢慢地恢复成原有的苍白。就在我对自己的身体观察得入迷时,有个老妇突然从池子左边的墙隙里走了进来。我吓得像条受惊的鱼似的重又埋入水中,双眼有些紧张地望着她,不料她倒很大方很随和地朝我咧开瘪嘴一笑,那种慈祥的神态使我想起奶奶还有大姨妈她们。

  “从县里来么,妹崽?”

  她的声音和她的皮肤一样苍老,但又富有韧性。这股韧性我能从她筋骨皆露的紫铜色的手脚那儿感受到。

  “快起来,都洗红了,等下要头晕的。”

  老妇自己解衣入了水池。她枯槁的躯体在清波粼粼的水中犹如一截枯木,皮肤上深深的皱褶甚至让我疑心会不会有漂亮的小石斑鱼游出来。然而,在那蓬白发下,她的双目却在皱纹里向我射出慈母一般的光波,还有她的声音她的神态,都在告诉我她的心里还残留有几十年前那个春季油菜花的色彩与芬芳以及和善的活力。此刻,她洒向我的,正是那样几滴汪着亲情的圣水。这对早已习惯都市的冷漠的我而言,无异于一种抚慰。我遵照她的话,赶快爬起,坐在边上的石墩上,任风把我身上的水吹干,一边和她拉家常。

  “我今年七十八喽,牙都掉光了,食东西食唔动。”

  老人告诉我她的年岁,同时咧嘴让我参观她光板似的牙床。她说她就住在石墙外头那个村子里。这个村子的人一年四季都在这温泉里洗涮衣服及身体,只是以前没有池子,现在有了池子更方便了。当时我真想告诉她池子是我父亲砌的,可是我突然间觉得头好晕,只有沉默地坐着。她还在絮叨,说她早年守寡,有三个女儿,两个远嫁他乡,一个招了上门女婿,可女婿最近带着另外一个女人走了,家里只有她、女儿、外孙女三个过日子。又说这儿的池子虽然门户敞开。可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

  “一到下暮,门口这条路男的就不走了。妹,你头晕么?可要到家里去歇?”

  她从池子里爬上来,坐在我身边关切地询问。我看着她嶙峋的身体,目光不由迷蒙了几分。阳光下,她的眼睛安详地眯缝着。有一只昆虫绕着她干瘪的乳房飞舞,那细微的振翅声似乎是岁月的步音。我的思绪倏忽间飞回到遥远的从前。那时候的天肯定比现在明澈,山上的树木只会比现在多不会比现在少。在满垅的油菜花盛开时,一个年轻女子背着竹篓边走边唱,身后的大辫子在艳阳下乌黑闪亮。那个女子是谁呢?我无法看清她的脸,但我敢肯定眼前这个老妪对于那样一个场景不会陌生,因为她本身就是那无数个平凡故事中的一段尾声,同时也是一支生命细流的末端。此时此刻,她是否在回想她当年曾有过的浪漫?

  想到她来到世间七十八年后是如此的老弱与凄凉,我不由得伤感起来。我穿戴好后,即刻从包里掏出四块钱塞到她手里,让她去买一双袜子。她起先不明白我在干什么,等弄清楚我的意思后,她竟激动得身躯微颤。她结结巴巴地说这一生中,我是第一个主动送钱给她的“菩萨”。

  “女儿也没咯好哩,哎呀妹子,多谢你喽!”

  老妇喃喃声声地向我致谢,热切地邀我上她家坐一会儿,说是要煮一碗粉皮丝给我吃。我看到她激动的样子,也陶醉在自己制造的慷慨气氛中了。一时间,竟弄不清自己是真被她感动才施舍的,抑或只是为了追求某种氛围才刻意如此,也许两者兼而有之,不过最主要的还在于她的衰老与无助激起了我的怜悯,使我无法就那样起身离去。当然,那四块钱区区不足挂齿,只是它却让我从她衰弱造成的心理压力下解脱出来了,同时也给了她一份意外的惊喜,至少让她相信了世上还会有主动送她钱的“女菩萨”,这难道还不够么?

  事后我把这个故事告诉同伴,他们听后露出一种大人对小孩才有的宽容,仿佛我在说一段蹩脚的笑语,他们只不过因了同情才向我显示出一丝笑意。我不知自己是否也该跟着他们一起笑,但我仍然不后悔。人生在世,能有一颗易感的心总比拥有一颗刀剑不入的石心更好,至少我愿意如此。

编辑: 李园园
来源: 大江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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