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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握你的手
江西散文网    2008-08-05 16:02

  八年的时间,在人生中不可谓短,两千多个日子水样淌过,淹没了许多在当时曾以为已经刻骨铭心的事件和感受。但,却始终无法泯灭那双手的印象。

  那是双男性的手,修长、干燥,皮肤粗黝黝黑。阳光下,手背上那些不规则的老年斑和粗壮突起的青筋,宛如一幅笔力遒劲的画,向人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与沧桑。

  初识那双手的主人是在1984年的一个冬日,那时我刚加入新闻工作者的行列,于人于事都有份强烈的关注。加上平日又喜读书,对于去书店采访也就格外热心。有一天,竟主动闯入一家经常前去光顾的路边书店,很冒昧地说想采访一下经理。站柜台的女孩子听说后,什么也没问,便于工作把我领到书店后面的办公室。

  “这是我们经理。”

  女孩撩起遮着房门的棉毯,伸了头,对坐在炉子后面打算盘的一位老者撒娇地笑笑,留下这么句话就哼着歌走了。

  “什么事,小姑娘?”

  他站起身,亲切地和我握了握手。仿佛我是他很熟稔的晚辈。初出茅庐的我本来还有些忐忑,这样一来,反倒自如多了。尽管如此,还是嗫嚅了许久,才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介绍清楚。

  “这么年轻就当上记者了,不简单哇!”

  老人夸着端了水给我,而后就端坐一旁,很认真地回答我提出的所有问题。这期间,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搁在桌子上,一束冬阳越过窗户将那宽大的巴掌照得纹理清晰。我甚至看见他掌心里有粒小米大小的红色蜘蛛痣。有时,他修长的手指会突然捏紧,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痛楚。如此反复了几次,我终于问道:

  “您身体不太舒服吧?”

  他疲惫地点点头,眼里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但旋即又恢复了正常。他开始变得健谈起来,谈自己,谈他喜爱的工作。随着他的叙述,我眼前飘起了历史的烟云,似乎看见一个少年在灯下苦读的面容和他徜徉于书店前单薄而又充满热望的身影。“……我从小就很爱读书,可是家里太穷,没办法上学。后来参加了工作,我就想最好能到书店去。就这样调了几次,才真地到了书店,书的油墨香,在我看来,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了。”

  老人拿起桌上的一本书嗅了嗅,清瘦的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只是这层笑容才刚刚荡漾开,便被一阵空袭而来的痛楚冻结了。书从老人的手中无力地落下,那十根曾经非常有力而今却显得虚弱的手指重又捏紧。许是怕我担忧,他竟抬起脸努力朝我笑了笑。

  “没关系的,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其实我们工作得一般,不值得报道的,欢迎你以后常来玩,年轻人,多看些书总是好的。”

  老人说完这席话时,额上已布了密密一层细汗珠,我只好中止采访,到前头的柜台去看那些书。时值隆冬,顾客不多,这便和刚才接待我的女孩聊了几句。

  “你真该写一写我们经理,他是个相当好的人,对我们这些人很关心的,可惜。”

  女孩说到这,忧悒地叹了口气。

  “他和最肝癌,晚期了,一直住院,不过他隔几天就要回书店看一看,不看就不落心。医生说他只能活几个月了。”

  女孩说着匆匆扭过头去。饶是这样,我仍看见了她那漫上眼眼眶的泪水。

  “他真的得了肝癌?”

  我问,心里并没有被那两汪泪水感动,而是突然觉得胃部不适,右手也似乎有点不对劲,肝癌会传染吗?想起刚才喝的那杯水还有他颇温暖的手掌,我的采访热情倏地降到了冰点。

  “对不起,我有点事得先走,等下次再采访你,好吗?”

  我匆匆进去,拿了包,迫不及待地和老人道别。他似乎什么也没察觉,站起身,苍白的脸上布满明灿而又惋惜的笑容。

  “我喜欢跟你们这些年轻人打交道,有朝气,希望以后还能见到你,你跟我小女儿大概差不多大吧?”

  老人边说边伸出他那只曾经摆弄过成千上万本书,飘着淡淡油墨香的右手,坦然而又自若。

  “这个,真对不起,我真的要走,要不该迟到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口里咕哝了些什么,一边心虚而又敏捷地避开他修长的手,扭身便到了门口。

  “过一段时间我再来采访你,行啵?”

  情知这是句虚伪的诺言,却仍然说得可爱又真挚。老人和蔼、宽容地点点头,同时吩咐我路上要小心昨日的冰冻。这时,他的右手已经垂下,我看见上面的青筋纵横如铁轨,长长的手指显得异常嶙峋,似乎已经在悄悄散布着某种不祥。然而,他注视我的目光却依旧亲切、温暖,只是隐隐地伏了几丝伤感。

  握手并不是必须的礼节,也许他并不介意我的躲避呢!

  一路上,我都在寻找各种理由为自己开脱,乃至回到家中拼命地洗手、漱口时心里竟有了几点“非如此不可”的理由了。看来人是非常容易原谅自己的。我想我那时肯定宽恕了自己,所以才会那么安然,不过,心底毕竟仍有些歉疚,所以那次采访之后有一个多月我都没去那书店,我当然也没有践诺再去采访那位老经理,不是不想,而是不也,因为夜半扪心时,我常为自己的那个举动而脸红,甚至觉得自己可耻、残忍。

  我怎么能拒绝一位朝不保夕的老人伸过来的手呢?

  就这样自责、自怨了一段时间后,我重新踏进了那家书店的大门,同时在心里祈祷上帝能给我一个弥补、改正自己过错的机会,只要他还在,我一定要紧紧地、久久地握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那个女孩仍在站柜台。但她显然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过我旧事重提之后,她立即就认出了我。

  “我们经理半个月前去世了!”

  女孩幽幽的一句话,击碎了我所有的幻想。那一刻,我的心情异常沉重和复杂。除了感叹生命的脆弱与无常以外,更有一种深刻的痛楚袭上心头。我知道,由于自己刹那间的自私,我的灵魂某处将永远插有一面白旗。风中的猎动,诉说的并不仅仅是追悔同时还有一个由衷的愿望:

  百年之后,且让我再次紧握你的手!

  我想,站在天堂之门前的你,我的长辈,是不会拒绝一只乞求原谅的手的。

编辑: 李园园
来源: 大江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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