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喝酒

　　倪铎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是，要说会喝一点酒，也不过是近十年的事了。说起喝酒，这真是一件乐事儿，有喜事儿，喝！它让你喜上加喜，高兴了更高兴！酒酣耳热之时，只觉得意气飞扬，英气勃发：“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痛苦时，喝！说什么去国怀乡，说什么忧谗畏讥，几杯酒下肚，“一切苦恼，醒来再说！”以时间换空间，战而胜之！所以，上至文人雅士，下至贩夫走卒，人人爱此杯中之物。

　　论起喝酒，有人豪饮，有人慢酌，何者为佳，无一定规。丰子恺先生说：“吃饭，吃药，是功利的。吃饭求饱，吃药求愈，是对的。但吃酒这件事，性状就完全不同。吃酒是为兴味，为享乐”。我以为说的极是，饮酒之乐与趣，当在饮酒过程之中。非为求其速醉。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出差，自上海向合肥，列车上与我相对而坐者，是一老者，老者衣着整洁，举止优雅，彼此寒暄之后得知，老先生早年从上海到安徽支援工作，是杂技团的魔术师。列车开动后，老先生取出一瓶酒，大约半斤，邀我共饮，我再三谢绝后，老先生自斟自酌起来。我见其仅以落花生三十余粒下酒，知其为高阳酒徒。老先生原本鹤发童颜，几杯酒落肚后，更加神采奕奕，谈锋甚健。一生阅历丰富，广为交友的老先生，一边浅饮细咂，一边谈起旧上海文艺界的轶闻掌故，仿佛如数家珍。最为精采的是，老先生精通易牙之术，从苏州陆稿荐酱肉、镇江肴肉、常熟叫化鸡、阳澄湖大闸蟹直到上海老正兴的腐乳蹄膀，其制法其美味，聊得眉飞色舞，使人不由得腮帮泛酸，食指大动。就这样，旅途八小时倏忽而过，到站后，老先生与我互道珍重，翩然而去。多年之后，恍如昨日。我一直认为善饮者如斯，方得酒中三昧。

　　在我看来，饮酒者若豪饮过速，可能未得其乐趣，却先蒙其害。有一次，友人设筵数席，我叨陪末座，席间一祝酒者，幼读诗书，壮游宦海，十分得意。致完祝酒词，手把五粮液一杯，约三两多，一饮而尽。但见其顿时双目精光四射，两肩平端，胸脯高耸，睨视四下，好不英雄！后来又逢席必敬，连饮数杯，面不改色。未几，我如厕，得觑其竞暗自呕吐，不由得私下叹息：“猪八戒吃人参果，可惜了好酒！”

　　我喝酒，酒量不大，也没什么品位，不管好酒孬酒，逮着什么喝什么。比较起来，我爱喝四川和安徽产的五块多钱一斤的酒，首先，这个价位的酒，假酒少。其次，这两个省的酒，大多头香纯、入口绵。至于什么什么贡酒、什么什么御液之类的，我是不太感冒的，既然自称是给皇帝老儿的酒，那就留给皇帝老儿喝吧。

　　我非酒徒，喝酒是要下酒菜的，而且要有荤菜，喝酒没有荤菜，那是会“口里淡出鸟来”的。荤菜中，首推猪头肉、清蒸鲫鱼、烧鸡(熏鸡)和烤羊肉串，盖因此四物最能发酒香、助酒兴，四中有一，便能使酒兴勃发。其次当属炒花生米(我不喜欢油炸花生米，我认为有炸花生米油气太重)，炒花生米，我以为我爷爷炒制的为最佳，其制法为：花生米洗净，投入盐水中，浸三日，取出晾干备用，生铁锅坐炉上，将绿豆粗砂炒热，再将花生米倾入，翻炒。少顷，花生米由桃花色转为桃红色，继续炒。花生米出锅后，晾干。食之，口感酥脆、浓香、有淡咸味。为佐酒饮茶之妙品。下酒菜中，若再论不可或缺者，则非嫩黄瓜莫属。嫩黄瓜以北方顶花带刺者为佳，整根嫩黄瓜洗净即可。喝酒后，咬一口嫩黄瓜，不但清脆爽口，而且再饮酒时，酒入口中，浓馥如初。有这样的下酒菜，再加上“四美具，二难并”，自然是酒量倍增，喝得畅快淋漓了。

　　一般而言，喝酒当以黄昏后，华灯初上时最佳，无论是独酌，还是二、三素心人小酌，灯光皆宜暗不宜明，所以如此，盖因数杯酒落肚后，昏黄的灯光，最能产生如梦如幻的朦胧感。我最钟意这样一种情景：春寒料峭时的傍晚，窗外的雨不停地拍打着玻璃，枯黄的灯光下，摆好酒菜，举杯欲饮，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打开门来，只见多年不见的故友立在门前，一阵惊喜之后，立即入座，草草杯盘，浊酒一壶，三杯之后，心扉洞开，谈故友，诉离情，神采飞扬。说什么春秋佳日好时光，怎及得风雨之夜故人来？此时刻，岂止是不亦快哉，怕只怕三呼“痛快！”也难舒快意情怀。

　　这些年，人们的生活好了，酒也多了，“酒文化”这个词时不时地蹦到眼前，刚开始觉得很突兀，因为过去，文化这个词在我心目中特崇高，就像说一个人有文化，那么这个人是不得了的，有身份，有地位，隐隐约约还让我觉得这个人似乎是著作等身似的，有那么点意思。骂起人来，也是骂“你这人没文化！”可见文化在我心中有多重要，现在突然一下子连什么人都能喝的酒，都“文化”起来了，这不是拿“文化”不当文化吗！这时侯，我才觉得问题严重了，这一较真儿，我还真说不出“文化”是嘛意思，又是翻书，又是请教人，我才稍微明白了点，原来文化最早来源于《周易》中的一句爻辞，“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就是刻下痕迹、打下烙印；化就是慢慢地、日复一日地浸润、渗透、改变人们生活方式、思想模式和行为。所以，文化的意思就是，不但影响改变一代人，给一代人打下烙印，还通过种种手段，把这种烙印、影响复制、遗传给下一代人，并在他们的生活方式、思想模式和行为中得到体现。酒文化就是以酒为媒介，说白了，就是通过喝酒，来影响我们的情感、思想和行为。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酒量似乎越来越小了，但是，我从酒中感悟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对我的情感和思想都产生了影响，这也可以说，是酒文化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