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哉/文

　　舍伍德.安德森是20世纪早期美国著名的小说家，在美国文学史上有很重要的地位，海明威、菲茨杰拉德、福克纳、斯坦贝克、考德威尔等都受过他的很大影响。在《记舍伍德.安德森》文中，福克纳评价说：

　　他没有麦尔维尔的力度与冲劲，麦尔维尔是他的祖父，也没有马克.吐温对生活的旺盛的幽默感，马克.吐温是他父亲。他也没有他的兄长德莱塞对种种细微差别的粗暴的蔑视。他的特点是追求精确，在有限的词汇范围之内力图选用最恰当的词句，他内心对简朴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他要把词与句都像挤牛奶一样挤的干干净净，总是力图要穿透到思想的最深的核心里去。他在这上面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到最后他的作品里剩下的只有风格了——风格成了一种目的而不是手段。

　　所谓“在有限的词汇范围之内力图选用最恰当的词句”和“把词与句都像挤牛奶一样挤的干干净净”，也正是海明威对小说语言的执着追求。

　　评论家马尔科姆.考利则将他誉为“作家的作家，是他那一代讲故事者中对后一代的风格和视野都造成影响的唯一一位。”

　　从以上摘录可以看到：美国人对于安德森的评价，确实是很高的。而给他带来这种声誉的，实质上只有一部作品——《小城畸人》，与1919年问世。用中译者吴岩的话说，安德森因这部作品，而被称作“现代美国文学的先驱者之一”。

　　《小城畸人》包含二十五个篇章，主要人物乔治.威拉德——他是本城《温士堡鹰报》的唯一记者——在其中起穿针引线作用。安德森称它是最适合于美国的“新的散漫的体裁”。

　　这二十五个篇章中，除了第一篇《畸人志》虚构一个老作家和一部作品(经安德森暗示，读者可知道即本书)外，每一篇都描述畸人们的痛苦经历和瞬间感受。可以说篇篇都很不错，精彩篇章是《手》、《纸团》、《虔诚》、《寂寞》、《没出口的谎言》、《酒醉》和《成年》。令《燕园梦》作者悠哉激赏的，是《曾经沧海》和《教师》。限于篇幅，以下我着重谈谈这两篇吧。

　　一、《曾经沧海》

　　这篇讲述关于老姑娘艾丽斯.欣德曼的故事。情节大致如下——

　　艾丽斯16岁的时候，和《温士堡鹰报》的职员内德.居礼要好。不久居礼去大城市谋职，两人相约相依为命。遗憾的是，在芝加哥他变坏了，将自己的初恋情人抛到脑后。艾丽斯不断地给自己打气说：“我是他的妻子，不管他回来与否，我是他的妻子”正是这个爱情信念，给她的一生造成了悲剧。因此，概括地说，这是一篇“关于爱情的信念如何导致悲剧”的小说。

　　艾丽斯在一家绸缎店里任职，工作勤勤恳恳，但是这些难以驱除心头的忧伤。艾丽斯22岁的时候，父亲死去。不久母亲改嫁(母亲的做法与她关于爱情的信念恰好相反，这一点很值得注意)，她加入本城教会的教徒。有个中年的药店职员利用教徒聚会的机会接近她。艾丽斯并不拒绝与他交往，内心却仍然忠于居礼。她心想：“我是要避免过分的孤独。我如果不留神，就要变得不习惯和人相处了。”

　　在这种矛盾态度的支配下，她最后将这个中年人撵走。

　　在某个雨夜，信念崩溃的艾丽斯做出一个出格之举：她脱掉衣服在街头裸奔，大叫大喊，试图寻找和拥抱寂寞的男人。惊醒之后，她狼狈地跑回屋里，泄气地承认自己的悲苦命运：今生她只能孤独的活着。

　　这篇小说读后令我不快，联想到中国古代的“望夫石”之类的传说。实际上，那个风风雨雨中久久伫候、最终化作没有感情的石头的少妇，有几个中国作家探究过她内在的情感世界？似乎没有过。

　　二、《教师》

　　小学教员凯特.斯威夫特当过主人公乔治.威拉德的老师。她30岁了，性格冷峻、说话尖刻，仍是个老处女。顺便说一句：安德森本书所描写的畸人，尽是这号现实生活中的情感残缺者，而不是庄子笔下的子舆、支离疏等肢体残缺的畸人。

　　凯特.斯威夫特自以为她发现了乔治.威拉德的写作天分，因此经常鼓励他。在一个冬夜，她激动地抓住来看望自己的乔治的手，柔声呼唤他的名字，企图唤起他心中的情欲。有一个风雪之夜，凯特来到《温士堡鹰报》报馆，企图再和自己学生作一次谈话，“要为他开启人生的门”——显然，其中包含性引诱的意味。不料她刚将乔治搂在怀里，就让闯入的牧师柯蒂斯撞见了。

　　题目《教师》含有双关意味：凯特既是乔治心目中理想的小学教师，又试图成为他的人生教师，不料后者造成尴尬。

　　安德森的小说有意思：一方面，他专写凡人(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凡人，而是情感残缺者)情感的幽微角落；另一方面，他的叙述很散漫，堪称“零散化叙述”的样板。小说开头总是给人一种“不紧凑”、“东拉西扯”的感觉。许多人乍读之时往往觉得不可抓寻，不知所云，阅读兴趣不浓郁。但是，等到进入核心内容即披露小说人物的瞬间爆发，就会觉得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安德森被称作“现代美国文学的先驱者之一”，这里头有什么道理？为什么安德森能享有这般声誉呢？

　　读完《小城畸人》，我仔细忖想，也许原因如下：

　　第一，古典小说与现代小说的重大区别之一，是叙述方式的转型。古典小说是“全知全能型的”，而现代小说强调“视点”。《小城畸人》虽然用第三人称叙述，但是通过视点人物乔治.威拉德来观察，符合这个趋势。

　　第二，现代小说淡化故事情节，强化人物内心情感挖掘。英国意识流小说的代表作家伍尔芙的《现代小说》对此论之甚详，兹不赘述。《小城畸人》顺应了这个潮流。

　　第三，叙述的客观化，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述清楚，放弃对事情的价值判断，而将这项权利移交给读者。福楼拜《包法利夫人》已经开启了这个原则；安德森的《小城畸人》迎头赶上。

　　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启示了海明威创作《在我们的时代里》(1925)和福克纳创作《去吧，摩西》(1942)。因此，难怪海明威这样评价安德森：“他是我们所有人的老师”。福克纳则将他尊为“我们这一代作家的父亲”。

　　2008-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