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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富厚堂
江西散文网    2009-05-14 18:05

  李国强

  4月的双峰,青山滴翠,田野溢彩。走进富厚堂,一股浓郁的文化气息像眷风扑面而来,领略曾国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之路,如入山阴道上,令人目不暇接,心难平静。

  一

  豪门深似海。富厚堂是曾国藩在家乡的乡间候府,依山临水,俭补大气。但首先让我感兴趣的,不是富厚堂建筑的庄重和堂主事功的辉煌,而是它深藏百余年的30万册图书。书深似海。

  曾氏迁湘乡大界,到曾国藩是第九代,其间虽有读书之士,却都未曾涉猎科举。从曾国藩的祖父曾星冈开始,提出“书、蔬、鱼、猪”治家四字经,把藏书、读书放在首位,并建利见斋书屋。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设馆课徒,又读书应试,但屡试不中,连考17次,到43岁时,才以“府试案首入湘乡县学”,成为大界曾氏第一个秀才。曾麟书虽然未取得功名,但重视藏书、读书。他在利见斋自撰一副长联:“有子孙,有田园,家风半读半耕,但以箕裘承祖泽;无官守,无言责,世事不闻不问,且将艰巨付儿曹”。读在耕前,寄希望于子孙,功名不成的隐痛和苦楚,对后代的殷切期待,尽含联中。

  曾国藩少时随父就读10余年。后科举入仕,一生爱书,自称“书痴”。除从政、打仗外,便是读书、买书、搜书、藏书、刊书、编著图书。他在京师10余年,公余常到琉璃厂等处访书购书,穷日不倦。道光二十九年三月二十一日,曾国藩致书诸弟说:“我仕宦10余年,现在京寓所唯有书籍、衣服二者,衣服则当差者必不可少,是以二物略多。将来我罢官归家,我夫妇所有之衣服,则与五兄弟拈阉均分,我所有的书籍,则存贮利见斋中,兄弟及后辈皆不得私取一本。除此二者,予断不存一物,以为官囊,一禄一粟不以自私,此又我待兄弟之素志也。”此前,他还多次说过:“余将来不积钱粮留子孙,唯书籍尚思添买耳。”纵观曾国藩一生,居官不嗜钱爱书,他是言行一致,说到做到了。

  继利见斋之后,曾国藩兴建求阙斋存放图书。他给儿子曾纪泽的400多封家书,大多论及藏书和读书。在曾国藩的影响下,其子曾纪泽的归朴斋,曾纪鸿的艺方馆,其孙曾广钧的环天室,曾孙曾宝荪的思云馆,一家五代七座藏书楼30万册书,其规模之大,藏书之多,均在浙江天一阁、五桂楼、西涧草堂、玉海楼、江苏铁琴铜剑楼、山东海源楼等私家藏书楼之上,为全国之最。

  曾家不为藏书而藏书,是为读书、为经世致用而藏书,富厚堂内,除藏有经、史、子、集外,还有外文、医卜、星相、数学及太平天国史料等,其文献价值更无其他私藏可比。

  这么丰富的有价值的藏书为什么能历经百年而未散失、损毁呢?恐怕与富厚堂地处穷乡僻壤,远离城市,远离战乱有关;与国共两党领袖都高度推崇有关;与全国解放后,这里曾长期是区、乡政府的办公场所,因而躲过土改、文革等浩劫有关;同时,也与曾国藩善待邻里有关。富厚堂内无慢室,是曾国藩接待客人的地方,为八方门。命名取自《论语•尧曰》:“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为泰而不骄乎?”门联:“万卷藏书宜子弟,一尊满意说桑麻。”曾国藩力“戒富贵之家不可敬远亲而慢四邻”。多次告诫家人欢迎八方来客,不轻慢一人“有钱有酒敬远亲,火烧盗抢喊四邻”,对待四邻“酒饭宜松,礼貌宜恭”。显然,良好的周边环境,是富厚堂及其藏书得以保存完好的重要原因。

  二

  有书真富厚,读书气自华。曾国藩服官30余年,政务繁忙,带兵20年,戎马倥偬;但他饱读诗书,孜孜不倦,是一个学而优则仕、优而优则学的典型。他继承儒学传统,笃重实践。认为经世之学即礼学,“古之学者,无所谓经世之术也,学礼焉而已。”践行经世致用,就是治学要落到实处,讲究“格物”、“诚意”。年轻时,他借钱购得一部二十三史,如饥似渴,一年之内,几乎是不出户,通读一遍。

  曾国藩规定义理、经济、辞章、考据为四门必修课。他主课程12条,其中5条专讲读书。如:读书不二:一书未完,不看他书。读三史:《史记》、《汉书》、《后汉书》,每日阅10页,虽有事不间断。日知其所无:每日读书,记录心得语。月无忘其所能:每月作诗文若干篇,检验所学知识多少和应用程度。作字:饭后写字半小时。曾国藩还常常写些箴言、对联贴在案头、床边、门上,以激励自己,以防懈疏忽。他以自己读书体会教育家人,“诸弟在家读书,不审每日如何用功?余自十日初一立志自新以来,虽懒惰如故,而每日楷书写日记,每日读史10页,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此三事未尝一日间断。”曾国藩相信相学“相随心转”之说,认为“读书可以变换骨相”,但“须先立坚卓之志”。他告诉家人,我30年前最好吸烟,片刻不离,立志戒烟以来,至今不吃。46岁以前作事无恒,近5年深以留戒,现大小事均尚有悟。可见无事不可变也,读书可以使人的心发生变化。曾国藩不仅忙,而且长期身患蛇皮癣,奇痒难熬,但他读书不止。道光二十三年七月,曾国藩典试四川,出差4个月,带万卷书,行万里路。

  曾国藩致书家人:“吾不望代代富贵,但愿代代有秀才。秀才者,读书之种子也,世家之招牌也,礼义之旗帜也”。他本人就是曾氏一颗“种子”、一块“招牌”、一面“旗帜”。

  富厚堂之八本堂让人驻足,耐人寻味:“读古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八为本”,集中体现了“修齐治平”的基本精神,也是曾国藩做人、做事、做官的基本原则,处在第一位的仍然是读书。

  勤奋学习,勇于实践,曾国藩从一介书生成长为有作为的军事家、政治家,毕生手不释卷,笔不停挥。世人评价曾国藩往往看重他的事功,但他自己却更在乎诗文。事功是他治国平天下的文治武功,诗文才是他智慧和毕生心血的结晶。他不仅留下320多首诗作、140多篇文字,还撰写《求阙斋读书录》,刊刻《船山遗书》,编撰《经史百家钞》、《十八家诗钞》。他的诗文芳迈群妍,主持道(光)、咸(丰)、同(治)三朝文坛,成为桐城派湘乡派之盟主,当之无愧。

  三

  曾国藩留给家族和后世的重要精神遗产之一,是他的1450多封家书。百余年来这些家书广受欢迎,近年来更热销海内外,也是富原堂的参观者热购的书籍之一。

  曾国藩是有“大本大源”的人,也是律已极严的人。曾国藩家书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从儒家“修齐治平”的高度,秉承经世致用原则,与家人平等对话。因为是家书,所以没有官腔官调、大话空话,没有矫柔做作、虚言客套,而是谈事明理,实话实说。因为律已极严,所以常常在家人面前,坦诚地解剖自己,检讨反思不足,寓说教于亲切的零距离的沟通之中,时时闪耀着智慧火花、人格力量和道德光辉。

  家书内容丰富,博大精深。在修身与养性方面,曾国藩十分强调进德修业由自主,认为能勤能进方能兴家。他勉励家人力戒惰傲,盛时宜作衰时想,经常有避名之念。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功不必自己出,名不必自己成。他指出,凡事当存谨慎俭朴之见,人处顺境,感恩之心易生,人处困境时,与更困者相比后,亦怀感恩之心则不易,非特别仁厚者难以做到。顺境、困境都要懂得感恩。他说,“吾家方丰盈之际,不得天之来概、人之来概,吾与诸弟当设法先自概之”。并将自概之道“清、慎、勤”改为“廉、谦、劳”。他还特别谈到,“诸弟宜常有敬畏,勿谓家有人作官,而遂敢于侮人;勿谓己有文学,而遂敢于恃才傲人”。特别说明,将我的《日记》比喻为顾炎武《日知录》是恭维太过。

  在教子与持家方面,曾国藩尽孝悌,除骄逸,勤理家事,严明家规。他强调子孙辈要读书明理,不能浪掷光阴,并常以子侄辈骄傲为虑。对长辈应尽敬爱之心,时记勤敬二字。他说,惟崇俭可长久,诫勿沾富贵习气,须勤俭自励以长保盛美。“历览有国有家之兴,皆由克勤克俭所至。其衰也,则反是。要体会会勤、俭、刚、明、忠、怒、谦、浑八德,以慎 、主敬、求仁、习劳相勉。他认为,“君子之道,以知命为第一要务”。养生之道在顺手自然,每日须静坐养神、发奋用功,家事切不可趋于奢华;居家情意宜厚,用度宜俭,亲戚交往宜重情轻物。早在咸丰九年九月,他在家书中说:“家事如馆内之书、园内之蔬、塘中之鱼、栏中之猪,四者皆一家生趣,余时时挂心。”

  在交友与处世方面,曾国藩认为,“择交是第一要事”。“成大事者须兼顾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兄弟间当爱之以德,戒惰傲乃保家之道。“寸心总不敢忘爱民二字”,“以勤与爱民回报君亲”。他常告诫家人,盛极之后,格外小心;宜从畏慎二字痛下功夫,“时存盛名难副、成功难居之心”。认为天道忌巧、忌盈、忌贰,“不必占天下第一美名,平世辞荣避险是安身良策”。

  在用人与理财方面,曾国藩力主勤俭耕读。认为将才应具备知人善任、善觇敌情、临阵胆识、营务整齐等四端。“带勇以体察人才为第一”,“习劳为办事之本”,“观人论事益博采众论”。“天下虽乱,法律不可废”。“人人独成其功不如与人共享其名”;“只可畏天命,不可怨天尤人”;“置祸福毁誉于度外。”在治军与为政方面,曾国藩主张“用兵之道,以保民为第一要义”,“用兵以审势为第一要义”。“用兵之道,全军为上,保城池次之”。治军以能战为要,用兵最重气势二字。带勇勿存畏难之念,处绝地只有死中求生。曾国藩认为,“居官以耐烦为第一要义”,“观人之法,以有操守而无官气、多条理而少大言为主”。主张“身居高官,总以钱少、产薄为妙”。

  对曾国藩家书,历来好评如潮。毛泽东早年说过:“曾文正行临睡洗脚,饭后散步法,得益不少”。在延安还向一些干部提议阅读曾国藩家书。蒋介石引曾国藩“为吾人之师资”,一生苦学,临终之前还再三叮嘱,要蒋经国终生研究曾国藩家书。

  四

  曾国藩读书起家,从一介书生成为学者型军事家、政治家,并支撑引领湘军集团崛起于晚清政坛。千秋功罪,谁人评说?

  早年毛泽东说:“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蒋介石说:“要救国复兴,就不可不效法曾(国藩)、胡(林翼)。”国共两党的领袖都如此推崇曾国藩,这在中国近代史上,是独一无二的。

  不仅大政治家高度评价曾国藩,大学问家、著作等身的梁启超也十分推重曾国藩。1917年,梁启超摘抄的《曾文正嘉言钞》,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反响热烈。在序言中,梁启超称曾国藩是中国有史以来不多见的大人物,也是世界不多见的大人物。他说曾国藩并不是超凡绝俗的天才,甚至在当时各种名人中最为“愚钝笨拙”,然而是什么使他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呢?“其一生得力在立志自拔于流俗。而困而知,而勉而行,历百千艰阻而不挫屈,不求近效,铢积寸累。受之以虚,将之以勤,植之以刚,贞之以恒,帅之以诚,勇猛精进,坚苦卓绝。如斯而已,如期而已。”这大概就是曾国藩成功的原因,也是梁启超佩服曾国藩的地方。虽属一家之言,亦不无代表性。

  经世致用,心怀天下,笃重实践,勇于任事,是曾国藩等一班书生的宝贵品格。梁启超特别欣赏曾国藩看到当时社会的腐败,不跟恶社会跑,不同流合污,而是严厉地约束自己,“首先从自己做起,立个标准,扩充下去,渐次声应气求,扩大到一般朋友,久而久之造成一种风气,到时局不可收拾的时候,就只好让他们这般人出来收拾了。所以,曾(国藩)、胡(林翼)、江(忠源)、罗(泽南)一般书呆子,居然被他们做了这伟大的事业。”

  以曾国藩为代表,湘军集团的重要人物几乎都是书生。不论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假如曾国藩等一般书生不具备经世致用“修齐治平”的素质和“自拔于流俗”的志向,怎么可能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书生挂帅挽狂澜于既倒呢?怎么可能在湘军打下南京以后,有人劝曾国藩效仿魏武帝,黄袍加身时,他却能挡住皇位的诱惑,迅即裁撤湘军呢?又怎么可能同是书生出身,洪秀全在进入南京后,迫不及待地过着妻妾成群、荒淫无度的帝王生活,而曾国藩却居官不嗜钱、不纳妾呢?

  评价历史人物,是一个高难度的动作,很难定于一尊、限于一时,或囿于一事,更何况是曾国藩这样一位在生前身后都极具争议的人物。 晚清政府说他“学有本源,器成远大,忠诚国体,节劲凌霜”,是“勋高柱石”;门人弟子说他“德埒诸葛,功比萧曹,文比韩欧”,是晚清第一中兴名医。也有人说他是“独夫”、“民贼”、“汉奸”、“曾剃头”。近年来又有人说他是:“中国近代化的发韧者,中国传统文化集大成者,湖湘文化的代表人物”等等。总之,褒贬不一,毁誉交叉,虽盖棺百余年,也未成定论。改革开放以来,曾国藩研究渐热,各种议论渐多,实在是一种社会进步的气象。

  评价历史人物,不能戴有色眼镜。何谓有色眼镜?简单化就是一种常见的有色眼镜。比如,说一个人好就是绝对的好,一味美化,一再拔高;说一个人坏就是绝对的坏,不惜妖魔化,一贬再贬。这种绝对化就是简单化。又比如,凡是敌人否定的我们就肯定,凡是敌人肯定的我们就否定,以政治决定一切。这也是一种简单化。

  其实,人无绝对的好坏,不能因人废言,不要以政治决定一切,也不必搞“影射史学”。曾国藩是人民领袖和“人民公敌”、政治家和学问家都推重的人物,又怎么能以一言以蔽之,简单地肯定或否定呢?何况人类文化中的精粹,亦即具有普世价值的东西,是不会受政治影响和时空限制的。不论过去、现在和将来对曾国藩的政治评价如何,他的道德文章、诗歌、家书为世人所喜好,是不能否定也否定不了的。曾国藩去世百余年了,人们对他的研究一热再热,他的家书等著作一版再版,就是明证。

  所以,正确的态度应该是,摘掉有色眼镜,拿起广角镜、望远镜、显微镜和长焦镜一起上,对历史人物作全景式、多角度、多层次、近距离地观察,才能得出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实事求是的科学结论。

  尘封百年的富厚堂开放了,人们终于可以聚焦侯府,走近曾国藩。当我走出“毅勇侯府”大门时,我思绪的闸门也打开了:藏书、读书、家书、书生等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似宅前“帅”旗飘动,似荷塘涟漪,似七峰绵延。

  2009年5月

编辑: 骆寒蕾
来源: 江西散文网
[277245]大江网友:樟妮邋 2009-12-25 10:25 发表评论:

  曾国藩的精、气、神、趣、志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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