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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 根 情 怀
江西散文网    2009-08-10 10:40

  詹文格

  防空洞对于当下的孩子来讲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但是1976年的我,对防空洞已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那时年龄尚小,不知道世界还很不太平,正潜藏着战争危机。刚入小学大门,墙上用土红漆刷写着斗大的字,囫囵吞枣,免强认得几个,意思却不甚明白: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当时对深挖洞倒是有真切的理解,那就是屋后硕大的防空洞。挖好的防空洞一直空着,没有派上太大用场,我等孩童不谙世事,无法明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人防工程之目的和作用。不过很快,我们一家对防空洞就有了具体的认识。因为不慎失火,家里三间低矮的茅屋毁于一旦,为了暂时有个栖身之地,一家人只好住进了防空洞。左邻右舍本来日子也过得紧巴,但还是勒紧裤带,从牙缝里省出一点点粮食来接济我们。一碗米,一勺红薯丝,两个鸡蛋……这是多么浓郁厚重的乡村情感,对于一贫如洗的家庭来说,简直是顶级的奢侈,回想起来至今还让人周身温热,心存感恩。

  房屋作为生活水准的风向标和晴雨表,体现的是人心的物化与外化,它对每一个家庭来说,都是一生的梦想和牵挂。茅屋和那个贫乏年代是相匹配的,以绝对的原生态传递着自然的温暖,它与潦草、简单、粗糙的生活十分押韵,乡土之上托起一间间茅屋,与散漫的劳动号子显得对仗工整,合乎平仄。泥土为墙,茅草为顶,泥和草,两者本来就是生命相连的关系,结合在一起与风雨阳光萍水相逢,这是世间最生态环保的绿色建筑。茅屋是人类最起码的居所,草根阶层从这种简朴生活里悟出了人生的更深寓意,茅屋在劳作者心里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草香,这种发自乡村底部的香味,在贫乏而又略显困顿的日子里,仍然顽强地带给乡民深深的渴望与期待。栖居在茅屋里的乡民,尽管过着清贫的生活,但崇高的精神与坚强的意志成就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巨人。

  2007年夏天,实在是忍受不了城里的酷热,整天呆在空调房子里,人被窒息得像缺氧的池鱼。尽管有现代物质条件作为支撑,但因人类对自然资源的过量开采,无法遏制全球气候变暖的步伐。为了感受一下山野清风,偕妻子、女儿来到了久别的家乡。本想追寻过去的茅屋情结,或住在老祠堂里,享受一下清爽的穿堂风,但如今的乡村与记忆中大不一样了,城市的现代元素不断进入村落,钢筋水泥构建的大厦已基本取代旧宅老屋,率先步入小康的农家开始用上名牌空调。曾经冬暖夏凉的老房要不拆除干净,要不因年久失修已摇摇摇欲坠了,茅屋老宅已无法承担安抚躁动灵魂的理想居所。行走得汗流浃背,我在表哥漂亮的新房里与电风扇作近距离接触,发现酷热已经将城乡完全覆盖,天下难寻净土。记忆深处却在回想着夏夜轻摇蒲扇的祖母,她一边在为儿孙驱赶着蚊虫,一边缓缓讲述着上辈传承下来的故事,用亲情爱意消遣着夏夜的闷热。星星缀满高远的天幕,萤火虫飞舞的夜色里,伴着一两声啪啪的击打声,既含诗情又有画意,这是一段永留心底的乡情。

  我清晨起床到村头散步,看到两个小伙子肩挑上等的金针菇。我知道高温季节是种不出如此优质的菇菌的,于是拉住小伙子问菇在哪种的,小伙子笑而不答,只朝后山呶呶嘴。上了后山,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早年的防空洞现在又派上了大用场。这个顺山而挖的土洞冬暖夏凉,温度湿度对于种菇恰到好处,灵感勃发的村民,利用这个优势培植反季节食用菌,于是成了远近闻名的天然食用菌生产基地。曾经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开挖的防空洞,闲置了若干年后,现在终于成了反哺村民的富民工程,真乃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当秋风再无茅屋可破的时候,柴扉悄然退出了舞台。茅屋时代一去不返了,这是新一代的幸运;茅屋最终和贫穷一同消失,这是一个时代的幸运。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记忆与情感的贯穿是那样有始有终,那些充满美感和幻想色彩的经历让我知道幸福的多重意义和终极指向。天人合一的和谐境界,从古老乡村获得最初感受。真实的细节偶然激活我的记忆之后,我发现自己对那个时代不能忘怀还有着另外一种原因,那就是诚实和朴素的感情,这也是茅屋的个性,乡村的个性,时代的共性。当然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存在着很大的差异,比如那个时代的亲情友情与这个时代的买卖经商,那个时代的理想主义与现在风行的实用主义,那个年代的奉献和当下人的享乐。当我陶醉于那个时代的回忆中,就会发现这个时代的残酷;当我坐享在现代高科技面前时,我又会发现那个时代的悲哀。虽然我为这种猛然的落差感到痛苦,但我同样感受着巨大的快乐。我相信我内心情感的原始保留,将导致我永远的爱和向往。我渴望用回忆过去挽留对那个时代的感激,也渴望用那个时代的情感唤醒现代人尚未泯灭的心性和良知。其实我不应有丝毫的矫情,感受过暮色潜动,春草萌芽,懂得了“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茅屋能够断然离去是一种无比的幸福,出入于高楼大厦,只要在心里给茅屋留下个位置,传世的温暖将永远与自己同行。

编辑: 骆寒蕾
来源: 江西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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