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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月(三)
江西散文网    2011-05-30 11:50

  忘了是哪天晚上,安然从今日美术馆回来,站在走廊里和大家聊天。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爱着北京。从前到过北京那么多次,都没什么感觉,现在却不一样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就是在国家大剧院的那个夜晚,才发现,北京是那么好。而到今天,这种感情愈发地强烈。”

  融洽,平等,睡眠充足,饮食规律,文化、信息与思想的多元,生存压力被置后,社交欲与求知欲被满足,每个人的认知和审美状态都上升到最好。我们自然而然地,会在潜意识中夸大对北京的好感。

  于是,大家纷纷应和着点头。

  我同样深爱着北京。但这种感情的生发点和安然却不一样——不是国家大剧院,而是华夏出版社三楼的一间小会客室。

  

  5月17号,晴。

  正午时分,我从宿舍里跑下来,看见槐树下的马老师。阳光被槐叶筛下来,成丝成缕,洒在他长长的银发上。而他舒展的脸,正浸在那银光中央。我想起当年胡兰成形容张爱玲的脸用的词——“正大仙容”。他近年习佛修禅,逐渐消除了满身戾气。从去年的三清山笔会至今,他的模样都没有变,只是愈发从容,愈发睿智。

  结束了好久不见、天气真好之类的一串寒暄,便打车,先往他在团结湖路的住所。因为他准备了一些史铁生的书,欲请其夫人陈希米老师签名。都不能落下。另有一册“中国特殊教育博物馆”的精美的签名薄,也带了去,欲让陈老师为博物馆写上几句话。

  我对这次拜访期待已久,一路心情激动,亦隐隐地幸福,胸膛之内像有一团彩云在轻轻地膨胀。

  天是阴蓝的,但天底下的北京,却大大方方。我们穿过唐烟宋云元韵清殇,穿过厚重的人文与悠远的历史,穿过天安门的绛色城墙和什刹海的老胡同……马老师发挥他的学识和口才,给我介绍沿路景点,以及景点的相关典故。我的眼睛雀跃着,忙得不可开交,这儿精彩,那儿漂亮,遍地精华,什么也不想落下。

  出租车走了很久,还是没有到。司机是个新手,找不着那个地方。几经周折,马老师果断下车。他凭直觉,认定华夏出版社就在那个位置。后来果然是真的。他说修禅其实是删繁就简,凭直觉生存,更能接近准确。

  穿过一个围有白色矮篱笆,立有紫藤花架的小花园,我们就到了出版社的楼下。马老师说:“你先在大厅等我,我去买束花!”

  附近都没有花店,得穿过一个小区,步行到另一条路去。等了许久,他终于回来。是一束用红纸包衬的新鲜的百合,花瓣上水滴莹莹。他把花递到我手上,“周冲,你抱着吧,由你送给陈老师!”

  传达室里的工作人员在打通电话,并得到陈希米的同意之后,挥手让我们上去。“好了,你们可以上去了,在三楼!”

  电梯轰隆轰隆上升着。马老师咳了一声,开始提领口,捏袖扣,衡量服装的整齐度。此番拜访,他其实在着装上是下了功夫的。原先穿的是短袖格子衬衫,也很大方,但他不满,换上了这轻蓝色的、长袖的、带有袖扣的一件。于我而言,这两件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但他说,有袖扣的,更显庄重,更适宜见师长。他那么郑重其事,以至于我非常紧张。我那天穿的是一件波西米亚式的吊带长裙,脖子上系着一根粗壮的白项链,随性得近乎亲狎,一点都不严肃。

  马老师安慰说:“不要紧,你这件可以算是礼服。况且,对女人的服装,社交场向来比较宽容的,不太讲究。只要整齐就行。”

  叮,电梯停在了三楼。门廊里有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灰蓝裤子和圆口胶鞋,头发随意挽成髻的中年妇人站着,手里拿着一叠纸,在随意地翻阅。我的第一感觉是:那一定是一个勤杂人员。她的外貌与衣着都灰不隆咚,寻常得很,甚至黯淡,引不起人太多的关注——这多么像是一个欲扬先抑的戏剧——后来才知道,她就是响誉中外文坛的作家史铁生的夫人,陈希米老师。一个拥有牺牲精神和坚韧品质的妻子,一个一直以农民自居的学者,一个清醒自知的不卑不亢的女人。

  她看到我们,迎过来。身体随着行走,而微微向右倾着,大辐度摇晃。她的腿也有残疾,只是不似史先生那么严重。脸上有细密的皱纹,仿佛除了记忆,每一次呼吸都蚀刻其中。没有施粉黛,她已经过了那种年龄,需要用男人充满肉欲的目光来增加自信。

  史先生当年和陈老师的相识,其实是以作者和读者的身份开始的。他们书来信往,后来相知相爱。最终结婚。只是一直没有孩子。

  “啊,你就是陈老师吧,我是小马。”马老师先打招呼。

  “是,我是陈希米。不过,你哪是小马啊,头发都白了,该叫老马喽!”

  马老师笑,然后向她介绍我。我把花捧给她,“陈老师,这是送你的花!”

  她接过去,说:“唉呀,谢谢,你们还送花,我是农民,不太懂这个。不过,还是谢谢你们。”

  钥匙是早就攥在手上的,她掏出来,打开了一个房间。把我们请进。然后,她蹒跚着走过去开窗户。空气有些浊,器物上留有薄薄的灰尘,触手之处,会留下新鲜的浅印子。这会客室更像是废弃不用的办公室,设有黄木的办公桌和文件柜,以及电脑桌,没有堆放任何东西。也没有茶水壶。

  她连声抱歉着,对待客不周感到愧疚。

  “这会客室好久没用了,有些灰尘,委屈你们了。一直也没什么人来。来来,你们坐这。”在房间的中央,有一张白色的方桌,旁边设有椅子。

  我坐在桌子一侧的旧藤椅上,屁股挨着三分之一。马老师坐得也很靠前。

  陈老师放下花束,找出了一块毛巾,擦拭我们面前的桌面。等擦拭完毕,走到窗台处放下毛巾。再慢慢地,摇晃着走回来,坐在我们的面前。

  然后他们开始谈捐赠馆藏的事情。

  我一直处于话题之外,只专注地看陈老师。她已然不再年轻,皮肤黑黄,精神不太好,看起来也像是生病了。脸庞线条明显,紧绷着唇,没什么笑容,隐忍而坚韧,丝毫看不出哀戚之色。

  此番前来,马老师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得到史铁生一些遗物,给中国特殊教育博物馆作代表性的展览。最有意义的轮椅,已经捐赠给另一家博物馆。这一点,马老师早已晓得,只想求得一些先生的手稿。陈老师满口应允。另又主动提起来,说记得有一封先生刚学会使用电脑的时候,写给盲孩子的信,还有他后来使用的取物器,都可以找出来,捐赠给博物馆。

  马老师自然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后来他们谈起了共同关注着的特殊教育现状。

  “他们(聋哑学生)学会了手机短信,摁得非常娴熟,非常快。十几个按键的组合排列便取代了他们丰富的手语。他们不再需要那种神秘的语言技艺,逐渐疏远,甚至后来淡忘。手机成为了他们的新宠儿,随时随地都带着,借助这种媒介与他人交流。”

  “是是,我也发现了这个现象。科技让我们的生活更便利,但也容易滋生惰性。它解放了我们的手足,但同时也催眠了我们的头脑。在这一点上,盲人更容易拒绝现实世界五彩斑斓的诱惑,因为简单,反而更容易发现一些真相,甚至是真理。”

  “我一直认为,盲人的智商相比聋哑人,是更高的。因为他们只有一个声音的世界,所以格外敏锐,能从各种声音里扑捉到最细微的信息。有时候,你和他说着说着,他会忽然间生了气,什么话也不说,神气很悲哀。你都不知道为什么。”

  时间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们相谈甚欢,话题愈来愈广,愈来愈深。

  至此,马老师提起背包,从中掏出事先买好的十几本书,神色诚恳地请求:“陈老师,来的时候,我买了几本史先生的书,你看,你是否能帮我签个名?”

  她双手前伸,掌心朝外,摇晃着,作推拒状,“名我是不能签的。我签算怎么回事?!不行,肯定不行,这一开了头,就没了节制了。不过,你看这样可以吧?史铁生他生前有一个印章,你把书都留下来,写个地址,赶明儿我把章找出来了,盖好,帮你寄到南京去。”

  反复再三,还是不答应。甚至拒绝了马老师反复强调的、在送给女儿的书上签名的请求。马老师便不再固执己见。几天之后,马老师回到南京,果然如约收到了盖好章的全部书籍。

  他掏出特殊教育博物馆的留言册。

  “要不,陈老师,你看这样好不好?这是我们特殊教育博物馆的一个留言册,作为一个文化名人,你看你能不能在上面留几句话,支持一下我们的特殊教育事业?”

  “哎咿!”她依然摇头,依然态度鲜明坚定地拒绝,“这个我不能弄,我就是农民一个,哪是什么名人,哪有资格写这个?这个不能写,真不能写!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拒绝,比之于接受,往往是更需要底气和定力,更容易令人尊敬。

  终于没有写。世事人情,孰可为孰不可为,她洞若观火。先生离去之后,她更是清醒和谨慎,绝不会在原则问题上留下罅隙,给流言蜚语,和不怀好意的追问。

  临行前,马老师邀请她有空前去南京散散心。

  “南京的城市不错,空气也好,比北京安静。你有空,就出来走走吧!”

  她叹了一口气,“这么些年,因为要照顾他,一直不能走。现在可以走了,却没有心情了。”

  这句话说得我无比忧伤。因为它使我想到,有一些事,有一些人,我曾经用了许多时间去等。很久很久之后,我终于等到了,却不再想要了。

  我们告辞出来,她拖着残腿送我们到电梯口。马老师和她热络地道别,我说不出什么,只有微笑地看着她,一直到她的脸消失在缓缓关闭的电梯门后。

  回来的路上,已是午后四点多。可能来自于我主观的臆想,那个午后,北京的天空美妙无比,灰白色的云朵之下,游移着自由的、干爽的、充满生机的气息。后海的槐密不见日,月季花开得如火如荼。一个戴着单车头盔,将屁股高高地撅在单车座垫上的年青人,抡着大腿,慢慢地,掠过我的眼睛。

编辑: 骆寒蕾
来源: 江西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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