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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 星 赋
江西散文网    2011-08-04 17:09

  在那神秘缥缈的夜空,我最喜爱晶莹闪亮的星星。

  每逢仲夏凉秋之夜,我总喜欢躺在碧绿松软的草地上,或是倚在窗榻和阳台的栏杆上,望着镶嵌在高高天幕上像宝石一样的星星出神,让幻想的翅膀在浩瀚的天穹里飞翔。你看,那饱尝分离痛苦的牛郎织女,正隔着波浪滔滔的银河,遥遥相望,用炽热的眼光默默传送着别离的情思。那天真烂漫的七仙姐妹,也偷偷地背着威严的父皇玉帝,走出寂寞森严的宫廷,掩面羞涩地窥视着美好的人间,向往着自由和幸福。那英武的白虎、彬彬的文曲、潇洒的太白,都笑眯眯地眨着眼睛,俯首饱览着凡世的一切。还有那许许多多不知名的、不为人注意的小星星,也都把自己微弱的光和热,慷慨地献给茫茫的寰宇。在我的眼里,夜空的每一颗星星都是富有思想和情感的,充满了神奇的魅力和浓烈的诗情画意。离开了这些灿烂的群星,夜空将是何等的暗淡,又该是何等的死寂!

  蓦地,东边天上一线白光急剧滑落,那就是把生命最后的光辉照亮世界的陨星吧?记得儿时听祖母说过,这是星宿下凡,它落在哪儿,哪儿就红光满天,必定有能人出世。祖母那神奇的话语,在我年幼的心灵里曾经激起了多少幸福的憧憬,牵动了多少美好的梦幻呀!我一次又一次地盼望,一次又一次地期待,有朝一日,要是星星能够落在我这山旮旯的家乡,那该有多高兴啊!有几次,我竟执著地要父亲爬上村子后面那座最高的山峰去摘几颗星星下来呢!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知识的涉猎,我知道祖母的话语不过是人们编织的美好梦幻,自然,也就为自己儿时的天真感到十分好笑。但是,可能是孩提时代的事儿不易忘却的缘故,即使我早已离开山乡进入了城市工作,然而这些遥远的往事却时常翩翩飞进我的记忆,勾起我绵绵的情思。

  今年春节,我接到了家里的来信,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知道是侄儿珞珞写的。他在信中说:“亲爱的叔叔,七十多岁的老奶奶要我告诉你,家乡建起了水电站,你小时候盼望的星星真的落到了村里,咱们有了摘星星的人啦!”

  是因为儿时奇异的梦幻变成了美好的现实?是因为故乡飞来的喜讯叩动着心扉?我的双眼被泪水模糊了,我握信的双手微微颤抖了。思乡之情就似那北去的赣江,久久奔腾不息。我多么想借上大雁的羽翼,飞向巍巍群山,去看看九天落下的星星,看看那星光照耀下的故乡母亲的美丽姿容啊!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终于如愿以偿。那是烟花飞舞、春波荡漾的艳阳三月,我参加了省里组织的山区经济考察团。一到县里,我便趁同行长途跋涉后小憩的间隙,匆匆登上了归程。汽车沿着我熟悉的峡谷行驶,那绿浪翻滚的竹海,那阵阵低吟的松涛,那欢快奔流的溪水,那千姿百态的奇峰怪岩,那铺锦抖缎的田野,在我眼前展开了一幅幅勾魂摄魄的美妙画卷。我像喝了一盅盅甜蜜馨香的美酒,被深深地陶醉了。突然,汽车“嘎”的一声刹住了,迎面出现了一弯碧水,一孔小桥,无数鸭群嬉戏翻腾于清波之上。小河两岸,瓜豆飞翠,樱桃流红,梨李披雪,油菜浮金,散发出阵阵浓郁的芬芳。对岸的山脚下,葱绿的树林掩映着一栋栋雪白的粉墙新屋,电杆银线依山傍水伸向远方。我先是一惊,继而一喜,哦,故乡,想不到几载不见,你竟变得如此美丽动人,如此生机蓬勃。记得五年前,你是怎样一幅景象呵。那年,我避开“反击右倾翻案风”的狂涛,满怀失去总理的哀思,回家过春节。走进村里,不闻鸡鸣,不见人影,十几栋草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寻不到一丝新年应有的那种喜气洋洋的气氛。入夜,全家人默默地围坐在松明旁边吃着晚饭,浓重的烟雾熏得人眼睛发酸流泪,呛得人直喘不过气来。

  “怎么不买点煤油呢?”我问。

  半晌,父亲才慢慢地回答说:“唉,没钱哪。一年累到头,每个工值只有一角二分,算掉口粮款和借支,整整欠了三百八。家庭副业又不许搞,说是‘割资本主义尾巴’,大年三十只好到县上你姐姐那里借了五元钱,买了几斤肉,算是过了一个年。”

  父亲的话,引起了一声声深沉的叹息,也在我心里投下了夜色般的阴影。然而,现在,故乡你终于……

  汽车刚停稳,我就“嗖”地跳了下来,犹如久别母亲的游子,张开双臂向家里扑去。那昔日我熟悉的茅棚不见了,变成了崭新的一排五间二层楼房。屋里就更气派了,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五斗柜、三门大立橱……简直令人目不暇接。祖母正在给一群鸡喂食,见了我,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得就像一朵盛开的山菊花。

  “同前些年相比,家乡完全换了个模样。”我由衷地赞叹道。

  “全靠党的政策好。”祖母边说边进里屋端来了花生、瓜子、兰花片、豆角酥,“还得多亏那云珠妹子哩。”

  “云珠是谁?”

  祖母好像没有听到我的问话,一个劲地指着桌上的点心招呼着我说:“吃吧,这都是自家产的。打从前年起,党和政府号召农民富起来,可你那当大队书记的二叔脑筋就是不开窍。后来,公社派来了云珠妹子,她做通了你二叔的工作,搞起了么子责任制,这几家管禾,那几家种瓜,还有养鱼组、养兔组,名名堂堂好多。只一年工夫,队里私人都富哩。旧年每个男劳力从队里分得一千五百多元,比你们省里有的大干部的钱还多呢。加上家庭副业就更不要哇啰,单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婆子,旧年就养了五头大肉猪,还有鸡呀,鸭呀。听你爸爸说,周围有好几个村比我们还要富足哩。”说到这里,祖母指了指吊在堂屋中央的电灯:“旧年冬里,云珠妹子又帮助大队建起了水电站,村上还花几千块钱从县上买来了一部彩色电视机呢!”

  祖母的话,像门前流淌的溪水,欢快甘甜,淙淙不断。我沉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里。这时,珞珞背着小书包喊着“叔叔”从门外蹦了进来,一头栽在我的怀里。

  “我写的信你接到了吗?”他抬起胖乎乎的脸蛋,忽闪着眼睛问,那口气,像个小大人。

  “接到了。”我在他小脸上猛亲了几下,逗趣地说:“星星在哪儿?快带叔叔——”不等我说完,他就从我怀里跳了起来,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电站离村庄只有三里多路,不一会就到了。登上堤坝一望,满湖绿水,波光粼粼,好似一块镶嵌在群山中的明镜,映照着青峰、蓝天、白云、飞鸿。我恍惚置身在一幅天然的山水画里,尽情地漫游着、观赏着。忽然,从坝下电机房里飞出了清脆婉转的歌声:

  踩着云梯上苍穹,

  摘来星星挂山村。

  别有天地明珠闪,

  美好人间胜仙境。

  歌声在湖面上回荡,激起了微微涟漪。我不由得朝坝下走去,只见电机房里,一位二十五六岁、扎着两条短辫的年轻姑娘正在细心地检查发电机。珞珞在一旁忙不迭地为她递送着工具,还不断地问这问那。这个小机灵鬼,不知是啥时跑进来的。大概是听见脚步响,她连忙站了起来,朝我点了点头,美丽的瓜子型脸上满含笑意,两叶柳眉徐徐舞动,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流溢着聪明和智慧。

  这模样,不禁使我想起了眼前的青山绿水。

  “叔叔,这是云珠阿姨。”珞珞跑过来对我说,“就是我给你信中讲的那个摘星星的人。”

  我急忙迎了上去,握了握她的手,笑着说:“云珠同志,多亏你了,使我们的家乡——”

  “别夸了。”她迅速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说,“工作还只刚刚开始,差得远呢。”

  “不差,不差,你在骗人。”小珞珞不平地朝着她大声嚷了起来,“小机关”开得啪啦啪啦响,“村里的公公婆婆、叔叔伯伯都讲你好,公社张书记在我们学校作报告时还专门表扬你呢。他说,前几年你从省水电学校毕业,放着城市不留,自愿报名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工作。去年冬天大队建电站,你又是画图设计,又是打石垒坝,又是安装机器,样样都干。有次石块砸伤了你的脚,肿得像个大冬瓜,你一个鼻子也没有哭,仍拄着棍子一拐一拐地干。”小珞珞边说边做了个“拐”样儿,然后忽闪着大眼睛认真地说:“老师也要我们向你学习,长大了做一颗亮晶晶的星星。”

  小珞珞清脆悦耳的童音,在我心中掀起了阵阵波涛,我不禁对眼前这位云珠姑娘产生一股由衷的敬意。我赞美家乡的巨大变化,更赞美同云珠一样具有高尚情操和可贵精神的家乡人民。

  当我们从电站尽兴而返的时候,夜幕渐渐地降临了。霎时间,山上山下,电灯齐明,银花怒放,好似银河卷着星星自天上飞泻而下,把整个山野村庄辉映得更加绚丽多彩。

  走在这星光闪烁的路上,目睹家乡崭新的面貌,我耳旁不禁响起了老祖母那“全靠党的政策好”的声音。是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一系列农村政策,不就像那光芒四射的北斗星么?是它,照亮了曾经茫茫的农村大地,照亮了一度变得迷茫了的亿万农民的心灵,指引着他们一步一步地朝着幸福富裕的康庄大道飞奔。

  走在这星光闪烁的路上,我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云珠姑娘那秀气的面容。猛然,我脑海里倏地忽闪了一下:“云珠,不就是云空里的明珠——星星吗?”渐渐,这张秀气的面容化作了一颗颗晶莹闪亮的星星。继而,这些星星又幻化出在田野里辛勤耕耘的农民,在厂房里埋头苦干的工人,在边防哨所紧握钢枪的士兵,在体坛纵横驰骋的健儿,在灯光下潜心研读、奋发攻关的群英……呵,他们不也是一颗颗星星吗?正是他们,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勤勤恳恳地工作着,默默地为党和人民,为祖国的四化建设事业散发着光和热。

  也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祖国今天的夜空,才会变得如此光辉灿烂,如此生机盎然。

  这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记得六十多年前,才华横溢的郭老曾写下优美的诗句,对那星光闪耀、繁花似锦、摆满了世上没有的珍奇的天上街市寄予了无限的向往。今天,如若郭老在天有灵,看到这壮美的山乡夜景和欣欣向荣、日新月异的农村大地,又会写出怎样神奇、美妙的诗篇呢?

  1981年7月

编辑: 骆寒蕾
来源: 大江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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