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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着跳着青春就过去了
江西散文网    2014-05-08 16:58

  交谊舞我是不会跳的,也不喜欢。

  

  男人女人贴着粘着,扶着手,往前走一走,往后走一走,翻来覆去,不好看,也不好玩。跳得好些的,也不过是屁股摆得疯些,媚眼抛得频繁些罢了。电视里常播放些交际舞表演,抢救人们的兴趣。肌肉健硕的女人穿着露背裙,打架一般,和花哨的男人纠缠怄气。头一甩——“我不听!”头又一甩——“我就是不听!”女人的眼睛是狠的,向上瞟着,白多黑少,无情,强硬。男人也发了脾气,“不听就不听,我也懒得理你,哼!”也将头甩了过去。观众看到两人满台子追着打着,大声叫好,音乐也跟着起哄,密集鼓点,咚呛咚呛咚咚呛,舞者肌肉结块,亢奋得恨不能把地板跺出洞来。

  

  读书的时候学过一种大概叫做十四步的舞,是一个时髦的女同学教的,她是城里人,姓叶的,尖瘦的长脸挖着促狭的两只细眼睛,一张阔嘴,眉毛钳没了,用眉笔描出黑而突兀的两条,远看要吓人一跳,以为蚯蚓游到了额上。

  

  班里联欢,她唱一首歌,不知道歌名,词依稀记得几句:“为爱神魂颠倒,气喘又心跳,为爱神魂颠倒,汹涌如波涛……”一边放肆地蛇扭,手从胸口抹下去,然后是腰,腹,臀,收回来,再抹一次,拍沐浴液广告般。她的眼内有一种笨拙却辛辣的勾引,向台下人左右翻撩。男生们紧张起来,绷紧了脸,攥紧了手心,跳完时他们倒是一手把的汗。

  

  夏天的时候,忽然兴起跳舞热。姓叶的女同学说:“我学了一个交谊舞,好看得紧,教你们!”

  

  一个女同学乐颠颠地走过去,被她搂住,两人盯紧脚尖,慢腾腾地,一边念叨:“左一步,右一步,前一步,后一步……”几近半个月,我们的寝室里一直回荡着数步子的声音,把那步法数得几乎和乘法口诀般熟了,有人大起胆子来,说要去小城里的歌舞厅里试验舞功。

  

  当然,我们都没好意思说出真正的理想:一个浪漫艳遇。

  

  翻出最好的衣裳,描眉毛画眼睛,还涂了些唇膏,喜孜孜、扑剌剌地赶往舞场。三轮车的斗子里滚过夏天的晚风,霓虹灯早已亮了,小摊子的斗篷正在霍霍咔咔地挂。我们挤成一团,香樟的树叶子擦过一只丰腴的臂,有人笑起来,仿佛那痒已经无限制地,钻到了心里。

  

  那是一个露天的舞场,白地砖外围绕了几丛棕榈,树上牵着几圈碎光流窜的小灯泡,卖冰饮的推着白冰柜满场滑步,往各个白塑胶桌上源源不断地运送瓜子话梅和汽水。我和女友们坐在一个角落,心情忐忑,像初尝禁果一般甜蜜、坚决和害怕。

  

  第一曲大概是快三吧,跳的多是中年人,全涌到舞台中央,嘣嚓嚓,嘣嚓嚓,毛着脸跳,一本正经地,黄迷迷的灯光一照,总有些遗像的意思。我们老实地坐着,盯着台子,不敢上去。第二曲是慢四,第三曲是什么我忘了,总而言之,我们悲哀地发现这半月学习的其实是屠龙之术。

  

  于是死了心,放弃跳舞,转而专注地搜寻场上少得可怜的年轻异性,几个小青年正在不远处抽烟,穿牛仔裤,白衬衫,还算漂亮。

  

  因为我们也同样年轻得醒目,那些人走过来,笑着搭讪,然后请我们跳舞。

  

  有一曲拉来拉去,转来转去的舞,我开始尚能应付,最后转得几近晕厥,胡乱起来,像乱撞的苍蝇,好几次踩住他的脚,虽没有被抱怨,但自己已经觉得羞耻,摸索着赶回座位来。

  

  舞伴跟在后面,说:“很简单的啦,你看!”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捺在左掌上,一抬一抬地移动,“看,这样,进一步,退一步,转一下……”我被那两根灵活的手指吸引,它们辗转腾挪,被灯光一映,几乎有了生命,是我那晚见过的最有意思的舞蹈。

  

  那晚我们离去得早,拒绝了他们的挽留,仿佛呆久了,就要破坏纯真似的。他们要送,但我们连不用不用都没说,瞅着空子就跑了。因为听说社会青年很会缠人,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一旦挨上,就难以脱身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没能忍住,向里瞟了眼,看见紫黑的夜幕里,我陌生的舞伴倚着一张桌子立着,面容清瘦英俊(我这时才看清了他的模样)。我有一种隐约的甜喜,至于一周都不能忘怀。

  

  后来还偷偷去过一次,揣着不被允许的欲望,隐秘地,如同逛窑子般,可惜没有再见到了。

  

  在师大时,开设了体育舞蹈课,但我不喜欢几个动作翻来覆去,学得漫不经心,偶尔去,就和女同学互为舞伴,搭着对方的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就忍不住反胃,想掉头,或者扇她一巴掌。

  

  后来转换兴趣,喜欢上了民族舞。学校里有一个专业的舞蹈老师,为赚外快,开了培训班,在自家的客厅里树起满墙镜子,招生授课。在这里学了傣族舞,新疆舞,朝鲜舞,蒙古舞,藏舞,东西秧歌,还有稚气夸张的儿童舞蹈,被我们跳得近乎可笑,几个身体健壮的大姑娘蹦着弹着,摇头摆晃,作孩子的天真状,实在是古怪至极,想都不敢细想。

  

  那时冷老师的家在一个山脚下,是一个平房,静谧得很,门口有一个小院子,种着高大的桂树,红茶蔷薇大白菊,还有几小畦葱韭。凤凰山在这些叶尖花蕊上绽开,颜色丰富的鸟从檐前掠过,光影宁和,是一个适合遁世的地方。外面的巷子也应景,细长而宁静的一条,两旁是低矮的青砖屋舍,裁缝店,内衣店,以及一家糕饼房——这是我喜欢的地方,卖好吃的茶饼,外脆里酥,一咬,便有一种芝麻苏打桂花混合的幽香覆上舌苔。每去上课,总要把一些饼和新动作一起带回。

  

  冷老师四十多岁了,丰白的脸,微有罗圈腿(这是舞者的通病),但气质逼人。她给我们看她表演孔雀舞时的剧照,云般的丝纺把她的人和脸罩住,只一只手探出来,拇指食指相捏,作嘴,状若安栖的白鸟,不真实地美着。

  

  我们周日和周六去她家,学新舞。分列排开,踏着节拍,盯紧她的表情动作,然后尽力模仿。有一回跳新疆舞,不会扭脖子,被她按着肩,盘着我的头左右挪擦,有一种被捉上砍头台的恐怖与尴尬。从大镜子里看自己,突出的脸,丑而木,吓了自己一跳。

  

  学校的礼堂与食堂是合而为一的。中午与黄昏,我们会在舞台上温习动作。那时正是饭点,台下一片瞪直的眼睛和嚼动的嘴巴,于是总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也被当成下饭菜吃了下去。

  

  有人跑到台边来作惊叹状:“哇,你们跳得真好啊!”

  

  姗和秀便会拧手于身侧,屈腿答礼,“谢谢!”

  

  姗善跳现代舞,动作凶狠,会一种本事,能在狂躁的舞步中忽然跪着向前一冲,却巍然不倒。秀的人温柔,善于傣族舞,面条般在音乐里摆来摆去。

  

  我喜欢藏舞,节奏中含着一种沉甸甸的悲怆——毕竟是一种有信仰的民族,轻松不得,然而沉重中又能升华里一种清明的东西来,像藏地的天,清明慈悲,对比着俗世,有一种别开生面的救赎。元旦那天表演《情之季》,穿着大而拖累的舞服,一边旋,一边抻手穿上,忽在下一个变调中,又将它缓缓脱下。

  

  我们一行三人,同学同练,算是“舞林”同盟了。有时候也出去玩,在广场晒太阳,吃油炸,穿着一律的舞服,在大道上一字排开,模仿四小天鹅舞的踢步走,把路人的诧异当成骄傲。有时跑到每个服装店里把好看的衣裳试个遍,却一件都不买,回来时已是深夜,在静谧的大街上撕开嗓子唱歌,“百灵鸟从天边飞过,我爱你,中国……”然后笑得树叶都簌簌抖动。

  

  有回元旦,低年级的女同学排练了一个男女群舞,男生们太过害羞,不敢与她们肢体接触,请了我们去,担任男舞伴角色。那是类似于探戈的舞,音乐明快,动作大而炫,有一个动作是把女伴从胯下拉出,再一转,负着她旋转两周。也有柔情的部分,比方两人步步靠近,抬手抚对方脸,如同热恋的情人。

  

  演出那天,绾紧头发,穿黑西裤白衬衫,戴黑礼帽,整装罢,发现镜中人仿佛007的珍芳达,被自己那种的摩登冷艳吓了一跳。我们都很惊喜,跳得格外起劲,下台后,小男生们纷纷说:“你们比爷们还爷们!”

  

  上周回家淘旧书,发现曾经的老相片,拍着我们在简陋的舞台上的跳舞,满脸的年轻,满脸的“未来是我们的”,满脸的岁月也奈何不得我们的自以为是。没想到一晃,青春就已经过去了。

  

  在那尘灰覆盖的旧物里,也看到弟弟的日记本,稚气用力的笔迹,应该是他在六七岁时写的吧。那些年,我们家还没有电视,每到除夕,就会开一个家庭联欢会,每个人都有节目,或独唱,或独舞,或者互动演出,轮流胡闹。当年弟弟那么小,那么小,小得就像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萝卜头,傻乎乎地滚动着,可是,他用一枝铅笔,在打着绿色方格的作业本上,一笔一笔地记录下当年的欢乐和遗憾:

  

  “今天,我们做了许多灯long,插在我的房间里。到了晚上,大家点上了灯long,一人拿一支,在中间的灯long边围着跳,围着唱。我们做了一个小品,做白雪公主这个小品,我演白雪公主,我非常高兴。我爸爸和姐姐做小ai人,妈妈做后妈,不过一会儿,我们开始了,过了好久,我们做完了。完了后,爸爸跳得最好,我跳得最差,我妈妈说我连白雪公主都不会演,我心里热热的,心里想后回跳好些……”

  

  我看了泪如雨下。

  

  一晃,20年的时光已经过去了,而今,那个一门心思要跳好白雪公主的舞蹈的小男孩,已经长大,成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过许多地方,历经许多苦楚,看淡许多世事。他大概早已经忘了这些事吧,就如同,我也差点要忘了那些数步子的岁月,那些在各色舞曲中荡气回肠的青春。

编辑: 刘毅
来源: 江西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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