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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豆
一个特残军人和他妻子的生死情缘
江西散文网    2017-08-03 11:25

  “没有国家编制,没有固定工资,没有干部福利待遇,乡里聘请你组建‘法律服务所’,依法治乡,你干不干?”

  “我半条命,一颗红心,是党的人,国家养我,我不干,谁干!”

  “你妻子会同意吗?”

  “我和她生死一条心,我认定的事她从来都是支持不反对。”

  “好!”

  一锤定音。新任党委书记和一位特等伤残军人的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春日融融,在喜庆马年春节的鞭炮声中,丰城市筱塘乡人民政府大院前竖起了“法律服务所”醒目的牌牌,涂信之坐在轮椅上,被党委书记熊树根和爱妻邵绪容推着走马上任了。人们奔走相告,街谈巷议,纷纷评说这个年轻、双腿残废,高位截肢却敢开顶风船的角色和他顾大体识大义的妻子。

  1971年部队在铁山隧道大会战中,他为抢救战友的生命,血洒金沙江,献出了双腿。为了取得“生活许可证”,年仅19岁青年战士在病床上与病魔展开了长达5年生死搏斗。在这里,他虽失去了双腿,却收获了爱情,获取了漫漫人生的精神支柱,一个年青貌美的四川姑娘爱他如命,放弃工作远离父母投入了他的怀抱。1980年春,他请求组织批准,离开疗养院,带着妻子邵绪容回到自己阔别12年的故乡。从伤残的那一天起,他就铁了心;身残心不残,决不成为社会的包袱。涂信之只有小学3年级的文化程度,他花了比一个健康人多十倍的精力,在爱妻的精心呵护下,学写作、学书法、学工艺,用一个残疾人的心血敲开了文学的大门。《人民文学》、《上海文艺》发表过他的小说,省出版社出版过他的报告文学,他成了中华诗词学会的会员,当选为江西诗词学会的理事。

  “信之,走文学这条路,你不会亚于张海迪,何必硬要惹事生非,把自己往荆棘丛里逼呢?”妻子了解丈夫的脾气,上任的头天晚上,她叹着气,怯怯地进行最后的劝说。

  “绪容,任何一条路,对我来说,都是又苦又累的,我抉择这样一条与自己身心条件完全不相应的道路,完全是被纠纷和现在的社会风气纠进来的呀!”痛苦的泪水湿润了涂信之明亮的大眼。他眼前又浮现出件件往事,心里难以平静;邻居吵闹,他去劝阻,招来的却是一顿臭骂,甚至连自己的家产都被打得稀巴烂;乡人为解决本地耕牛紧缺,结伙去湘南贩运耕牛,回来途中,却被某部门肆意拦阻,耕牛被没收,人被罚款加拘留。而这些可怜的农友却不能利用法律的武器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邻人反目、夫妻为仇,乡长、书记整天被纠纷闹得昏天转向,无法得到解脱。他说:“道义失去平衡,法律遭受践踏,我是一个头戴红星的革命军人,岂能袖手旁观!”涂信之认准了“依法治乡”这条路,九条牛也拉不回头。妻子觉得丈夫在理,也就默默点了点头。

  人们说,他是一尊护法神

  法律服务所开张大吉,慕名来投的是本乡大名鼎鼎的小学校长曾长瑞和养鸭专业户雷宗富。三个退伍军人、三条热血汉子,他们带着自己的钢笔、墨水和吃饭碗来到所里打天下,人说他们是三个“蝉头”。

  俗话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服务所藏龙卧虎,3人名声,方园十里,连3岁伢崽都晓得。牌子一挂出,来求来访的群众就挤满了这小小的“衙门”。法律宣传咨询、代写文书、民事代理、担任法律顾问、协办公证、纠纷调解等是服务所着手开办的5个主要服务项目。办所头一个月,小小服务所就调结各类民间纠纷37件,受聘担任了13个单位和个体户的法律顾问,直接解答咨询宣传法律上千人次,并承担了全乡中、小学的普法课。群众说:遇有疑难事,请找服务所。

  调处伤害纠纷,带着血腥、火药味。筱塘圩有10个拜把兄弟,往往无事生非,谁也惹不起。老大李某醉酒砸了邻乡一个过路人送嫁的木箱,还有钢骨伞尖在人家背上戳了一个衣扣大的圆眼。受害者告到涂信之手里。好心人劝他:“那伙人弄刀舞棒,你连一点自卫能力也没有,能行吗?”涂信之却不信这个邪,当即拍案受理,由自己主调。

  行凶人趾高气扬,三请后才带着酒腥味跚跚来到,不屑一置地把话说在前头:“人是我伤的,箱子是我砸的,你说怎么办吧!”涂信之不软不硬:“你伤了人,又砸了人家的东西,一个字‘赔’!”对方在涂信之双眼逼视下,不得已在调解协议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风雨卷着夜幕覆盖着大地。涂信之刚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李某就带着几个喝得醉熏熏的哥们一脸杀气地冲进门来,双拳一抱,说:“涂老师,你的为人,我敬重。但要断我们赔一个外乡人的钱,有失我哥们的面子。今天把话挑明说,这钱,我宁愿你一块吃了,也决不承担一个‘赔’字!”他的话刚了,另一个哥们拍拍腰间的白马子:“大哥说这话,够意思了。咱们一个小镇上活命,涂先生不要伤了哥们和气……”说着用醉眼斜视了一下涂信之的两个小女儿,孩子被吓得缩到母亲的怀里,涂信之拍案而起,怒不可遏:“日头不会从西边出来。要改调,除非砸了我的招牌!”这时,乡干部闻讯赶来,这些哥们才心虚地溜了出去。

  雨在滴滴嗒嗒地下,夜好黑。妻子望着全身痉挛不止的丈夫,双膝跪了下去,淌着辛酸的泪水向丈夫哀求:“信之,我求求你,你不为自己,也要为我们这个家,为我们的孩子想想哇!”涂信之再也无法平静,紧闭双眼,仰头长叹一声后,将腋下的双拐死劲向两旁一抛,猛然象一头雄狮一样,向门外一头冲去。

  “信之!”、“爸爸!”妻子和两个女儿惊呼着赶过去抱住倒在门前泥水中发抖的涂信之。

  “信之,我知道,你痛苦。我不烦你,我们再也不敢烦你!”知夫者莫过于妻。绪容了解丈夫的性格:一个“强”字和一个“燥”字。“强”字他奉献于社会,而这个“燥”字,只能在家里向她发泄。她要承受,她必须承受,也完全能够承受!因为她知道,这也是一种奉献,不仅仅为丈夫,也为社会。

  这苦难的一幕,无人看见,只有天地可鉴。而第二天在法律服务所出现的,却依然是那一副侃侃而谈、和蔼可亲的脸容。

  一份碾转了长达11年的诉状送到他的手里。筱塘村的李公堂、李公安兄弟为房产继承权兄弟反目为仇,子孙老死不相往来。他们上访到乡、到市、到地区,上级有答复,领导有批示,可此案足足拖了10多年悬而不决。涂信之受案后转着轮椅上村下户,反复调查了解,认定当时双方分家立下的契约为法律依据,最后仅花了2个小时,便顺顺当当地调和了这两家的矛盾,兄弟叔侄握手言欢,合家十数口欢欢喜喜地请他吃了一顿团圆饭,放鞭炮将他送出了大门。事后,那位有过批示的市委领导来看望,笑着问他:“你凭什么,仅仅花了两个小时就把这起纠结了11年的家庭官司调结得一团和气?”涂信之傻笑着指了指李家兄弟双方赠送的那面写着“片语道明千重理,十年纠结一朝和”金色的锦旗,说:“民间万事,和为贵。调解纠纷,一凭理,二凭据。只要有理有据,认法不认人,没有解不开的症结。”

  有一位姓杨的残疾青年,心灵手巧,在南昌开了个异型皮鞋店,徒弟柴姑娘深慕小杨顽强的毅力和高尚情操,向师傅抛出了爱的彩球。小杨认为自己是个双下肢瘫痪变形的重残人,不愿拖累心地善良的姑娘,而把爱深深埋在心底。柴姑娘更为感动,主动出击,终于唤醒了小杨的爱心。谁知,柴姑娘的父母拼命反对这门亲事,母亲更是抱着女儿哭得死去活来,要去跳河。棒打鸳鸯,一对恋人万般无奈,只有求助于法律保护,双双来到服务所。

  涂信之和他的战友们,一边设法稳定这对恋人的情绪,一边耐心做小柴父母的工作。小雷、老曾三次来到柴家,都吃了闭门羹。涂信之只好亲自出马。也是毛毛细雨天,泥泞路滑,轮椅不能行驶,他只有拄着双拐,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八里开外的柴家行进。双腋支撑着百多斤的身子,骤然红肿,钻心地痛。他咬紧牙关,额上渗出汗珠,双腿在泥泞路上拖下了两行深深的辙印。足足一上午,他才完成一个普通人一个小时就能走完的路程。可是,任凭说破嘴唇皮,柴母就是听不进去。涂信之也不是省油的灯,生磨死缠,硬是把柴母请到了自己家里,请妻子帮助做工作。邵绪容为丈夫的赤诚所感动,现身说法,谈古论今,足足八昼夜,才把老人的糊涂思想弄通,使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举行婚礼时,小俩口请小邵为证婚人,并向服务所恭恭敬敬地献上了一面锦旗,上书“法似春风护连枝”。

  涂信之就是这样凭着自己的赤诚,呕心沥血地使一群群仇人握手言欢,使一个个破裂的家庭破镜重圆,使一对对遭受陈规陋习冲击的恋人终成眷属。怪不得人们赞他是“轮椅上的‘护法神’”,赞他的妻子邵绪容是一位通情达理的贤妻良母。

  社会给了我们爱,我们也要给更多人一份爱心

  桃花烂漫时节,乡政府院里那期《浪子学法专栏》板报,震动了筱塘乡。主办撰稿者是三位失足青年,牵头的竟是本文前面所提及的那位扬刀子杀人的“猛神”李老兄。

  李某等三人都是高中毕业生,不幸高考落榜,回乡后又意志消沉,结伙斗殴打架,一起踏进了拘留所的铁门。释放出来,人们对他们敬而远之,投以一双双冷漠鄙视的眼神。无形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三颗碎弱的心。他们感到比在铁窗中还难受,便破罐子破摔,结拜十兄弟,整日酗酒斗殴,把个筱塘圩搞得鸡飞狗上壁、日夜不得安宁。上次被处罚后,李某和他的哥们从内心服了涂信之这条软硬不吃的汉子。一有空,他们便钻到服务所来见识见识,瞧涂信之如何断案。

  “进来坐坐,你们看我断得公平不公平?”涂信之一见他们,便满脸春风地将他们请进大门,坐到服务所的办公大椅上。他们第一次堂堂正正地享受到做人的待遇,内心无比温暖,一齐流下了热泪。从此,他们成了涂信之推心置腹的挚友。他们向他倾吐了难言于人的隐痛……

  3个人的境遇,捣得涂信之内心日夜不得安宁。他想:帮教工作虽不在服务所业务圈圈之内,然而,搞好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却是人人有份的事。于是,他毅然向他们伸出了温暖的双手。

  高烧不退,身子象被大山压住挪挪不得,涂信之把妻子叫到床前,请求说,“绪容,眼下正在备耕,小邬家无钱买化肥,我想从你积攒回娘家的路费中借一点送给他买一包化肥。”妻子望着丈夫恳切的眼光,默默地点点头,从箱子拿出钱走了出去。望着妻子娇小的身影,涂信之鼻子一酸,淌下了两行辛酸的泪水!这泪水,浸湿了他用心血为爱妻写下的一首首诗篇。

  多好的妻子啊!20年前,他为救战友身残,在生命垂危时刻,她不顾父母亲友反对,投入他的怀抱,桉树林里,金沙江畔,两人山盟海誓,生生死死,不离不弃。娘家沒一个亲人参加他们的婚礼,她却暗暗发誓:要象颗巴山豆,在他乡生根发芽,为父母争气,为亲人争光。几年来,离乡千里,身边又有一个重残的丈夫,两个女儿在她背上长大,她不能去探望久别的父母亲人,只能在夜阑人静的时刻,坐在鼾睡丈夫头边,推开窗前明月,泪眼遥对巴山,轻轻哼起深埋心底的那支思乡曲:“巴山豆哟藤藤长,女儿哟个想娘梦更长……”他往往被妻子的啜泣声惊醒,用多情的双手为愛妻擦拭满脸辛酸的泪水。人们都说黄连苦,可又有谁知,在这样的无数个寒冬雪夜,这对苦难夫妻的内心深处却比黄连苦十分!这么多年来,他无法迈出大门,不能参加任何社交活动,是妻子,成了他的双拐,搀扶着,为他推着轮椅,走街串巷,翻山越嶺,去走亲访友,参加会议,作社会调研,进学校为孩子演讲。他知道,对妻子的报答,不在山盟海誓,不在片言只语,最好的报答,就是做一个有用的人。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要履行这个诺言,又偏偏处处要累及善良无辜的妻子。他没有唤起全社会支持这些弱者的本领,他,只是他,只能从自己做起,他觉得社会给予了他很多,他也要向更多的人献出一份爱心,为社会稳定多做些积极有意义的事。他深信,爱是伟大的,她能造就一切,也能感化一切。

  妻子回来了,身后跟着小邬和抱着孩子的妻子,他们呆呆地立在门前,感动得流泪。小邬的妻子抱着孩子跪倒在信之床前:“涂老师,你救了我们一家……”涂信之看着这衣衫破烂的一家子,吩咐妻子打开箱子。左翻右翻,找不到一件像样一点的衣服,最后,从箱子底下翻出一条用红绸包好的草绿色军用绒裤,送到不知是冷还是羞惭而颤抖不已的小邬手中,区区一条绒裤,价值几何?只有妻子才知道它的真正价值。

  20年前,年青的副班长为抢救自己的战士失去了双腿,被救的战士黄浩文无法表达自己感谢激情,才选择了这条部队刚刚发给的新裤送给了救命恩人。绒裤,是战友的心,是社会给他的荣誉。碾转南北,一直带在身边。

  这条平凡的军裤,小邬也一直小心保存在身边,他和自己的“哥们”都知道:这是涂信之夫妇送给他们的一颗滚烫的心!就是这颗心,为他们扬起了生活的风帆。

  在涂信之的帮教、资助下,小邬学了艺,成了全乡屈手一指的钟表修理匠;小李也在集镇上创办了一个广受社会欢迎的“梦丽达”发廊,他们都赢得了社会的尊敬;李某到广州与恋人团聚,又以新的勇气和聪明才干,当上了羊城的保安员。

  3位浪子回头,使涂信之感到无比欣慰。然而,他太累了,他需要休息,当他拄着双拐为李某办完需要的证明后,已经是月上柳梢了。他回到家里,只感到骨架象散了一般,便一头倒在床上。5岁的小女不高兴地嘟起了小嘴,责怪爸爸不爱她。母亲骂孩子不懂事,伸手在她小屁股上扭了一把,孩子委屈地哇地一声哭倒在爸爸怀中。涂信之忍住钻心的骨痛,爬到轮椅上,请求妻子将小女抱到自己怀里,然后吃力地转动轮椅,踏着皎皎月色,向五彩缤纷的春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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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劳薄上,也有她的一半

  足足半世纪,生死俩相依。至现在(2017年)这一对恋人风风雨雨相互搀扶走过了近50个春秋,把大爱奉献给了社会,社会也给了他们崇高的荣誉,挂满墙壁的奖旗,奖状,荣誉证书,是他们留给后辈最珍贵的财富。他们就像那毫不起眼的巴山豆,无论扔到什么地方,都会顽强地生出根长出芽来茁壮成长,得到人们青睐。省,市每次授奖大会,除凃信之之外,他的妻子邵绪容也同样会收到一份特殊的邀请书,每次都是妻子推着轮椅送丈夫出席会议。邵绪容是个谦逊的女人,不争名不图利不出风头,和丈夫同样受到社会的认可和人们的尊重。凡会议用餐,她总是躲在角落随便吃一点,而领导和同事们非要恭恭敬敬地把她推到上座,她腼腆谢绝,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沒有身份,不能占座。”领导说:“涂家娘,你是有功之臣哇,你让年青人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什么才叫无私,什么才叫奉献!沒有你,涂老哪有今天?”

  这时,凃信之也总会风风光光地直起腰板骨,自豪地说:“领导说得对,我这一辈子,是绪容使我真正懂得什么才叫大爱无疆呀!我本来是个废人,是她,用爱用情帮我书写出了圆满的人生,用泪水与艰辛为我们构建了这个和谐幸福的家庭,在功劳薄上,有我的一半,更有她的一半!”

编辑:江拓华
来源:中国江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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