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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第一叶帆
江西散文网    2017-08-03 12:56

  走过生命过半时光,许多往事在奔碌中渐渐淡忘,只在不经意时被激活却止于静默回忆。曾经拥有的青春、友谊、爱情,往事底片一经曝光,流淌着湿漉漉记忆的花朵便在梦醒后的早晨灿烂绽放。

  那年,我十八岁,从家乡的农村中学转到郊县一所较有名望的学校,租住在学校附近的地方。与我同住一户人家楼上有几个城市女孩,其中一个叫小帆的与我同班,坐在我前排。她那瓜子型的脸上长着浓密的青春豆,眼睛黑亮,头发梳成马尾巴状,扎着鲜艳的发巾,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就像美丽的蝴蝶在头上起舞。她在班上不算最美,声音却非常好听,甜润而清脆。从侧面了解,她父母都是国家干部。小帆语文成绩好,作文总在学校被当作范文讲解,数理化却很差,物理考试的时候,我看她涨红着脸最后一个交卷。

  一天,小帆的父母开车到了学校,听了班主任老师的汇报后,对女儿偏科很是担忧。临走时她母亲对班主任说,能否安排女儿与数理化成绩较好的学生同座。班主任不假思索地点了头,考虑到小帆与我住在一起,我又是物理课代表,班主任就将她调到与我同桌。一起上课,一起上学,一份护花使者的荣誉,兴奋着我,也激励着我。

  在我的帮助下,小帆的数理化成绩有了一些进步,这使得她的父母十分高兴,竟在一个周末举家赶到学校,把我接到一家酒楼吃饭。那是我第一次以贵宾的身份走进琥珀流光的宴厅。我受宠若惊的样子,吃东西都不自然,差点将杯盘打翻。

  学校举办诗歌朗诵比赛,我和小帆都报名参加。她朗诵郭沫若激情洋溢的《炉中煤》,我则朗诵毛泽东气势磅礴的《重上井冈山》。她的朗诵,抑扬而流畅,优美而韵致,理所当然地获得第一名。那天晚自习结束,走在回家的路上,小帆兴奋极了,又是唱,又是跳,没有丁点矜持。她问我将来的理想是什么,我说羡慕像云朵一样自由飘荡。她说,向往大海,希望成为一叶自由驰骋的风帆,陪伴海船抵达蓝色港湾。我偷眼望去,她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如水明澈的眼睛透散些许闪亮,些许期盼。走在蛙鼓虫鸣的田埂上,她告诉我,自从同座,她就在默默注意着我,感觉我待人真诚,做事认真,温尔文雅的气质给她印象较好。她还说,每次听我讲习题,心里特别充实。无意中,她的胳臂与我的手臂碰了一下,一丝颤栗漫过我的全身。我年青的心河,一叶青帆,在斑斓的梦幻中升了起来。

  决定我们前程的高考在期盼和不安中过去了,我和小帆小别重逢在燥热的校园。我的名字进入录取前列,她却榜上无名,一脸的沮丧,眼泪都要流了出来。可是,当她看见我,她的脸上开满了云霞。

  小帆说为我中榜庆贺。我们来到一家烛光飘溢的餐馆,她举起盛满香槟的酒杯说,为你曾经给予我的真挚友情干杯,也为你的成功和未来干杯。我第一次觉得她的眼睛特别好看,特别生动,有一道柔柔的波影闪现,富有说不出的神韵。

  那天晚上,小帆喝了许多的酒,我却不胜酒力,喝得有些醉晕,被她扶着回到住所。昏沉中,一股淡雅而芬芳的气流在我的周围流溢,感觉她就坐在我身边。这是我第一次与青春女孩靠得这么近,看到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不知从哪唤起一股力量,我握起她白嫩的手,抚摩着她的掌心,她就在我的抚摩中把头柔顺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突突的心在跳,我感到青春的门扉被一种莫名的东西撞击。我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发丝,她的额头显然在发烫,芳香的气息热浪般地向我袭来。她羞怯地说,我睡你旁边行不?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这就是我甜蜜的初恋。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让我惊心动魄,只感到心口有一团熊熊的火在跳动。就这样,我和小帆在明亮的月光中,以真诚相拥,以理智相伴,以未来相许,共同度过了一个纯净无邪的夏夜。流入记忆长河的是年青的渴望,年青的纯真。

  我和小帆登上返程的轮船,靠在船尾的边栏,任江风把头发吹乱,把衣衫吹开。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无比温柔地问我,昨晚上,你睡得好吗?我说,沉浸在鲜花开遍的梦中。她又问,你后悔吗?我坚定地摇着头。轮船喇叭里传来优美的民歌:“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哟嗬。”她问,这歌好听吗?我说,如果你唱,会更好听。她说,你愿意等候那一天吗?我说,维特的心只为绿蒂燃烧。

  怀着激动和不安,我随小帆走进了她的家门。我的到来,她全家同时表现出惊异,她母亲的扇子停在空中。旋即,她父亲朝我一笑,小蔡,是你呀,欢迎欢迎。

  小帆,考得怎样?阿姨热切的眼睛充满焦急和等盼。小帆一声不吭,靠她大姐坐下,红着眼睛。看来没有希望,阿姨一边打着扇子,一边叹息着说,运气总是不好,看,隔壁的丽儿、云儿今年都考了500多分,你也不为我们争点气。小帆受了奚落,委屈极了,伤心的泪水在眼眶直打转。

  这一刻,我尴尬极了,阿姨口气中的不满,似乎有着对我某种程度的责怨。倒是叔叔豁达,他说,没有考好,也不要泄气,明年还有机会嘛。我连忙说,是啊,是啊,我们班有一半是补习考上的。你们不要责怪小帆,她学习挺用功的,高考第二天,她是带病考试的,你们也许还不知道。

  可怕的沉闷终于过去了,小帆一家各自忙开了自己的事情。叔叔下橱,为我们做好吃的。阿姨说学校有事不回家吃饭。我便顺手拿过一本杂志,心不在焉地翻看着。小帆打开录音机,放出一些流水淙淙的音乐,从冰箱拿出一盒冷饮递给我,顿时,一种温馨和亲情在无声地流淌、弥漫。

  我和小帆走过一家服装店,她说,我们看看衣服去。她的话刺痛着我,买衣服,我这个穷学生哪来的钱为你买衣服?看我发愣的样子,她立即明白了我的心思,挽着我手说,进去呀,帮你买衣服呢。我的眼睛一热,一股暖流在胸口涌动。

  小帆先是挑了一件咖啡色带横条的T恤衫,然后,又选了一条灰白色西装短裤,她说,你真的需要武装一下,马上就是大学生了,进城生活了,太土的衣服不像。

  夜色溶溶,我和小帆散步。桔黄的路灯投下柔柔的光线,轻轻映照着我们走过的石径。在桥上,小帆遇见原先的一个同学,落落大方地走过去,笑着把我介绍给她同学。小帆有着举重若轻的气度,在这个场合,她竟然把一切应对得那样自然,那样得体。那个叫风的女生朝我点了下头,一愣一愣往前去了。我有意回了回头,看见她停在自行车旁,还在怔望着我们的背影。

  公园里,小夜曲如流水般轻泄。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靠着湖边,我们在一块大青石下坐下来。远离了城市灯火霓虹的喧嚣,这儿的一切如此安宁,又如此迷情。我眺望着光亮闪闪的城市万家灯火,俯头对小帆说,城市真美呀。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深情地说,美丽的夜色是因为温情的月光,月光下,发生着多少美丽的故事呀。

  我看着小帆温润的脸,她轻轻闭上了那双湿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我难以控制潮水般的爱意,在她的脸上狂吻起来。月儿被年青的浪漫和迷情羞红了脸,躲进了云层,星星也轻轻闭上了眼睛。只有夏夜的清风,习习飘拂,把少年的心,带到好远好远的地方。

  就在那个缠绵的晚上,我们彼此付出了纯真的初吻。小帆告诉我,吻这个英语单词是sweat heart,甜蜜的心,心的甜蜜。初恋,这朵浪漫的花朵,在湖水的起伏中层层盛放。初恋,这颗绿色的种子,在夏日的月色里开出永恒的思念。初恋,这年青的人生驿站,我们怀着纯真的向往和体验的渴望,彼此第一次为对方无私奉献出真挚的友爱,谁也不曾去想明天的天空会是风还是雨。

  在小帆家住了几天,我想带她去乡下玩,她的母亲没有任何反对。小帆着意打扮了一番,一身淡青色的短袖连衣裙,头发梳成两根黑亮的辫子,一双乳白色的中跟皮鞋,挎着紫红色女式皮包。我与她走进村庄的时候,一道道羡慕的目光,让我快乐的心情随风飞扬。

  阿姨给我父母捎来一袋鸡蛋糕,还有一瓶补血的营养液。小帆非常礼貌地叫着伯父、伯母,全家欢天喜地。幽默的父亲乐滋滋地说,今天是喜事临门,早知道应该弄个鞭炮放放。

  那个暑期,我和小帆度过了一段纯净而快乐的时光。我带着她走亲访友,她到哪里都表现得那样得体,落落大方,赢得所有人的夸赞。我在看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写着日记。她把刚写好的一首诗递给我:/希望明天/迎着朝阳/伴着涛声/我们一道看海/我们一道远航/你用目光指引方向/我用浪花编织梦谣/走在太阳下/我们用歌声迎接未来/走在风雨中/我们用微笑剪影彩虹/。我问她诗的标题,她说《等待》。她的歌声特别甜美,为此,我借了一台卡式录音机,把她优美的歌喉录下来,一直珍藏至今。看书乏了,我们便拿起鱼竿,一起到塘里钓鱼。一条青溷被我拉出水面又脱钩了,小帆冲着我笑,你急什么,鱼还没有完全吞钩呢。

  来到河边一排柳树下,我扑通跳进水里,小帆看看四周没人,便脱了鞋子,向水中的我走来,我们在清凉的河水中相拥。我把她逐渐引向深水处,她却一点不怕,说有我在。回到岸上,她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洁白的肌肤在夕阳辉映下更加雪亮,圆熟的腰身婀娜起伏,透散出她日渐丰腴的美妙,令我止不住的怀想和憧憬。

  上大学起程的头一天,在小帆家度过。那天晚饭后,她一家全都散步去了,我感谢他们对年青的理解,把这宝贵的时间留给我们。我坐在小帆面前,她把头依靠在我的胸口,轻柔地说,明天晚上,你将在远隔千里的北方,想起这,我就可怕,不知道怎样面对这份离别。我说,小帆,我保证每天都想你两次,白天,我在遥远的地方用目光把你注视,晚上,我在心里为你祈祷。小帆的眼眶满是泪花,用双手抱着我的头,朝她发烫的脸靠近,在甜蜜而苦楚的热浪中,我们亲吻着,亲吻着,伴着通通的心跳,我感到驶入一片辽阔的草原,聆听一首首婉转悠扬的草原牧歌。

  我和小帆在站台上拥别,全然不顾周围存在。不需要语言,想说的话都在跳荡起伏的心中,语言已经显得苍白和无力。我满脸是雾,小帆满脸是泪。我挣脱小帆的双臂,深情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小帆,我—爱—你!永—远—爱—你!

  火车拉响了汽笛,缓缓启动,小帆记起了什么,从书包掏出一个精致的塑料笔记本,丢进车里,说,亲爱的,答应我,保重,寒假回来,我还在这个地方等你!我抹着眼镜,不停向她挥手。她跟着火车跑,边跑边喊,记住,每个星期给我写一封信,不要忘了!

  带着一片浓浓的思念,带着家人的期盼,我告别着这个站台,告别着这个季节的幸福与苦痛,告别着这个夏天款款走来的脚步。

  在火车匀称的节奏中,我打开小帆送给我的笔记本。扉页上,她欣送我一首诗《别》:/离别之际,我心中有千言万语对你倾诉,却又不知从何诉起....../我多想/我多想化作天上的一朵白云/时刻把你陪伴/我多想/我多想化作一条小溪/永远为你歌唱/我多想/我多想在你忧郁烦恼痛苦之时/为你起舞/我多想/我多想在你高兴快意幸福之时/朝你微笑/也许/我们是大海中的两叶小舟/偶然相遇又遽然东西/也许/我们是冰山上的两朵雪莲/期待着那么一天/并蒂开放/是啊,我多想,我多想/等着,等着,等着你的胜利归航/永远,永远,直到永远。/ 诗的结尾,欣用Sweat Heart落名,在落名处,有一团鲜红的血迹,这是小帆留给我永远不能忘怀的爱,我强忍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打湿了这首诗,打湿了欣真挚的情怀和一颗少女冰洁的心。

  望着窗外掠过的一座座山,一道道水,与小帆相遇、相识、相知的一幕幕展现在我的眼前。小帆温情的目光,美丽的情思,甜蜜的私语,为我升起生命第一叶帆。

编辑:江拓华
来源:中国江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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