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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拯救
江西散文网    2017-08-03 12:58

  2011年腊月二十八,处处鞭炮声声,家家欢欢喜喜准备过大年。

  宁都县安福乡,一所简陋的房子,一张简易的床,一个双腿已废的后生,拼命地“咚咚咚”撞墙。正在煮早餐的母亲冲了进来,一把抱住,泪流满面……

  赣州市章贡区,南河大桥旁,一个长发飘飘的姑娘,紧握电话,在午夜的寂静中歇斯底里地喊:

  “不让我见你,现在我就从这大桥跳下去——”沉重的一声“扑通”,风停了,水静了,世界凝固。

  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

  2009年的盛夏,他遇见了她,一个是复旦大学大二学生,一个是金瑞发制品厂的打工妹。

  他叫曾北方,出生于赣州市宁都县安福乡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幼年父亲早逝,寡母带子,生活异常艰难。小学,他放学后跑去餐馆洗碗,2小时5元钱;初中,他利用周末、寒暑假,辅导圩镇上的小学生。平常两眼放光,看见破烂就捡拾起来,零零星星也能卖到几块钱。就这样,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滴攒积学费,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考高中时,命运向他伸出橄榄枝。江西临川美佛儿国际学校在全省招收学习成绩好、家庭贫困的三好学生,曾北方名列其中,三年一切免费。高中学业繁重,曾北方却依然能挤出时间在学校周围打工,并慢慢盘下一家店铺,利用打工经验和同学人缘,当起了服装店老板。2007年,他考上了上海复旦大学,同时积攒下大一的费用。大学期间,他一边向最高奖学金冲锋,一边雇用店员继续经营临川的服装店,同时利用寒暑假在赣州市区打工创业。

  2009年暑假,曾北方在赣州和朋友相聚,认识了她,互留qq后,千里姻缘一线牵。

  她叫陆琼,初中毕业后,随父母从湖南永州迁来赣州瑞金,在小姨开办的金瑞发制品厂做工。

  缘分是什么神秘的力量?他也说不清,反正他渐渐地爱上这个相貌平平的打工妹。

  最早缘于一件家事。每年假期,他挣到的血汗钱都交由母亲保管。2009年9月,母亲腿摔伤住院。为安全起见,母亲把银行卡和现金交给已分家的哥哥保管。没想到哥哥竟把医院所有费用都由这里支出。寒假回来过年,他才知晓此事,而春季学期的费用已无着落。周围朋友知道后,个个义愤填膺为他叫屈。唯有结识半年的琼,淡淡地说:“你妈妈腿好了,就比什么都好,钱迟早能挣回来。”而后,琼把自己辛苦打工挣的三千元钱打到他账上。

  对金钱如此淡然,对朋友如此慷慨,对自己却截然相反。几年的交往,他发现她身上金子般珍贵的品性:朴实。现代女孩,有几个不买衣服、化妆品追求时尚?不仅花自己的钱,还千方百计地以花男友的钱为荣。陆琼却不是这样的人。她的钱一直都是积攒下来交给母亲,直到结婚前,还内疚自己这些年来给的少,永远还不清父母养育之恩。交往三年,每每想送点什么给亲爱的她,琼却坚定地说:不要,你还是个学生,我都工作挣钱了。琼就像家门前那棵桂树,日日穿着普通的绿衣,却散发着迷人的花香。

  2010年腊月,他牵着她的手,走过繁华的文清路,走到东阳山路的尽头,在川流不息的南河桥上,郑重地说:

  “请跟我一起回宁都过年好吗?”

  “你,真的看得上我这样一个打工妹?”

  他把她裹进自己的大衣,握着手,看着她的眼睛,说:“在千千万万人中,你可能不是最好的,却是最适合我的。”

  “我还没想好,你也要再想清楚。我们再交往一年,真的合适了,明年一起过年。”

  命运有只无常手,翻转了人间无数喜怒哀乐。一年过去,陆琼准备践行承诺,曾北方却遭遇了意外。

  2011年3月开始,曾北方经常感觉身体不适,头晕、发烧等,有一天竟然在课堂上昏迷过去。送到医院一检查,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白血病!紧急到全国各大医院治疗,最后幸运地在上海一家医院找到了合适的骨髓,并比配成功。但不幸的是,出院后不久,由于身体体质太差和药物过敏,他再度昏迷了二个多月。最后,虽然白血病没有带走他的生命,但因卧床太久血块压迫小脑神经,他的双腿失去了行走能力。病痛,痛不欲生;复发,一死了之算了,却残留性命。学业、事业、爱情,统统都将烟消云散。曾经那么努力,命运却如此玩弄自己。他关机,他不愿苟且活着,他寻思着与这个不公的世界来个了断。

  几月未得音讯,陆琼快要急疯了,满世界寻找,苍天动容,终于在大年前两天联系上了。如果不爱了,不勉强,但一定要看看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倔强且聪明的陆琼没有跳河,她扔下的是一个行李箱。

  得到地址的陆琼,立马叫来出租车,风风雨雨地赶往宁都县安福乡。到达时已是凌晨三点多。大雨漫天,一片漆黑。她擎着雨伞,行走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大风刮来,路旁大树狂舞着阴影,她浑身哆嗦了一阵,下意识地拉紧风衣,继续前行。不多久,一道手电光照射过来,曾北方母亲来接应她了。

  低矮的门楣,透出温暖的灯光。陆琼踉踉跄跄闯了进去,“啊,好冷,给我暖一下。”毫不诧异地,自然而然地,她把手伸进他的被窝。他坐在床上,看着、笑着,哭了。爱你,所以不让你找我,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不能让你跟我受苦……她伸手,堵住他的唇。手儿冰冷,心儿滚烫。

  第二天,她去街上买来春联,满屋子红红地贴起来。大年三十,曾北方挪出家门,点燃一串爆竹,“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邻居们纷纷探出头,第一次看见双腿已废的曾北方。

  正月初一,曾北方的母亲郑重地问陆琼:“姑娘,你看到了,我的儿子现在成这样了……你想好了吗?如果你决定离开,可以早,他受不了两番的折腾……”

  “别说了,阿姨,我在做什么,你不是看得见吗?”说完,陆琼端着衣服去洗了。

  正月初七,陆琼收拾衣物离开了。

  去了,可能就不再回来了,这也正常,也好。她说要回去交待一些事,这是很好的托辞,她从来不会直截了当地伤人。曾北方望着她走出家门,思绪随门外的雨,淅淅沥沥不停。

  十天,望眼欲穿,望穿秋水,曾北方望见了奇迹再次踏进家门。还是穿着那件风衣,一进门她就说:“我哪儿也不去了。”

  平静如水的背后,她如何说服自己,说服父母,冲破重重阻碍,曾北方至今不知。笔者单独采访陆琼,她才悄悄告知:

  “我第一眼看到病后的他,内心其实非常震惊,他瘦得不成人形!我冰冷的手触碰到他畸形的腿时,止不住地颤抖,我只是不停地说,好冷,好冷。那晚我到天亮也没睡着,想了很多,最后只想到一点: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而那个捐献骨髓的女孩的哥哥,得白血病死了……

  回去后我没敢告诉父母他已病成这样,只简单的说他病了,需要我照顾。父母以为他只是小病,过一阵子就会好。其实我也以为他可以康复如初,只是花时间和金钱而已。钱,以他的才能迟早能挣回,到时就再去上海治疗。”

  时至今日,6年已过,出现在笔者眼前的曾北方,不仅没有康复双腿,还右手偏瘫了。

  “当你真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心甘情愿地沉溺,谁也救不了自己,反而觉得自己是救世主,能够拯救悲观绝望的人,多高尚的灵魂,呵呵。”陆琼对笔者说。

  门口洗衣,有老太太走前来,说:女仔,你叫什么?头发又长又黑,蛮标致哟!上街买菜,有人问:女仔,你哪里人?家里人晓不晓得你在这里?甚至在屋里吃饭,也不时有人故意从门口瞟一眼过。

  屋外的流言蜚语,陆琼常常一笑了之。娘家,却迟早要面对。再次回去见父母时,陆琼怀着5个月大肚子,牵着坐轮椅的曾北方。母亲是个善良的瑶族女人,她悄悄地抹掉眼泪,对女儿说:“你自己要想清楚来,确定了自己的选择,以后再难,跪着、爬着,你都要过下去。”

  从死路上回来,很难;如何寻求生路,更难。曾北方开始思索:陆琼辞去工作,离开父母和朋友,放弃一切来照顾自己,怎样才对得起她的付出?怎样才不委屈她做一个残疾人的妻子?

  身残,志立。曾北方开始在各大网站投简历,经过一个多月无数次的努力,被一家淘宝天猫老板看中。不过,仅是一个客服职务,每天上10小时班,每月工资仅600元。曾北方毫不嫌弃,兢兢业业。通过这个窗口发现做淘宝有运营、美工、客服、采购等好多工种。于是,他开始自学淘宝的核心——运营,半年多后,天猫老板提升他做运营总监,成了他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八月桂花遍地香,陆琼的父母亲来到安福乡,拉来一车的嫁妆,红被子、红桶子等大大小小物件,把街坊邻里的眼睛都晃红了。十二月滴水成冰,父母亲又来把陆琼接走了,他们来准备小生命的到来,伺候女儿做好月子。曾北方自己都需要他妈妈来照顾。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2013年正月,儿子呱呱落地了。不敢想能养活自己,不敢想能娶老婆,更不敢想自己竟然有了儿子!心中的希望被充分的点燃了起来!无论多么困难,将来都不要让老婆儿子过得比别人差。曾北方暗暗下决心。

  2月,曾北方为老板成功策划“春回校园”活动,全店日销金额达五十多万元。8月,曾北方决心独立门户,自己开淘宝店,经营服装和手机。充分积累的经验技术与人脉,让小店至今盈利不断,生活谈不上富了,至少像普通人一样过得去,陆琼也陆续再为他添了一儿一女。

  曾北方是不幸的,但采访时,他却笑呵呵地对笔者说,我是幸运的。生命的女神——陆琼一直不离不弃、为我鼓劲;创业的机遇——“励志园”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于2016年正式注册。机遇,是给予有准备的人。2015年7月,宁都县政府和县残联举办残联人电商培训,面对80%都不会使用电脑的残联人,曾北方介绍自己在淘宝打拼的经验,让他们相信电商可以改变残疾人的命运,逐渐成了残疾人的领头羊,创建起残疾人电商创业团队。时任江西省省长、现任省委书记的鹿心社到宁都调研时,忍不住连连夸赞他们很“励志”。

  故事好听,背后艰辛。陆琼知道,公司运转,除政府帮扶外,资金、人员还紧缺。她说服娘家,挪来一笔急用的钱;脐橙销售旺季,她一个大肚婆帮忙打包,20斤一箱,一天打包几百箱。而日常生活,她每天早晨5点多起床,洗衣服、煮早餐,然后从楼上打来热水,逐一给三个孩子洗漱,服侍曾北方上厕所等等,一天到晚像个陀螺一样没停地转。

  “这么多年来,她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吗?”采访末了,笔者问曾北方。

  “不知道,我从不敢问她,”他腼腆地说:“她跟着我这些年,还没享过一天清福,我还偶尔会因各种事情发脾气,我不敢问她。”

  笔者只好去问陆琼。她笑了一下,沉吟:“当时太年轻,相信再悲催的童话结局都会是美好的。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不是这个选择。但现在看到三个孩子健健康康,看到北方精精神神,又觉得可能还会是这个选择。”

编辑:江拓华
来源:中国江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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