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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艄公的渡船
江西散文网    2017-08-03 13:09

  我的爱情是发生在一条没有艄公的渡船上。

  那一年我在潦河边上一个叫干洲的地方扶贫。潦河从九岭山里蜿蜒而来,到那地界时已经很深。这一段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条渡船,也没有摆渡的人,一根粗大的绳索系住两岸,过渡的人自己站在渡船上用手拉着绳过往。船由两岸过河的人支配,有的人一到河边就可上船,也有的人来到时也许船刚好去了对岸,而对岸刚好又没有人来,就会要等很久。

  我没见过这样的渡,觉得很有哲学意境,便常常到河边看这渡,就注意上了一个姑娘。

  这姑娘几乎天天傍晚都要到渡船上来,渡到对岸又渡回来。姑娘长得很好,穿着也很整洁雅致,完全不象乡下姑娘。有时明明看见她刚上船。别人问她: “春草,从哪里来呀”,她却很认真地回答:“到城里玩了回来”。我不解这是什么意思,但却记住了她的名字:春草。我觉得这姑娘很怪,很想上去认识一下,又怕冒昧。看着她从渡船上下来,一抬眼看见我的关注,竞然向我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我竟然有些心慌。

  我是自己抢着来扶贫的。参加工作五年了,领导换了三届,但我无后台,看不到一点希望。所以在平日,别人不愿出的差我抢着去,别人不愿下的乡我也抢着下。就象这次扶贫,单位本来是没有人愿意下来的。无论怎样只有我来,但我依然故意装着自告奋勇,没等局长点名就坚决要求。我年纪不小了,此前好不容易有人帮我在县化工厂介绍的女朋友,人也挺漂亮,但人家看我几年来都没有进步,也没有后台,就移情别恋跟别人结了婚。

  和我一起来这个村扶贫的还有教委、体委、交警等三家的干部,但他们跟我不同,他们是把扶贫当成一次过渡,然后入党、股长、科长。我不敢想这样的好事。但世事往往就这么奇怪,最不幻想“过渡”的我最后却被“渡”过了。

  都是因为春草。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春草就是村民小组长的女儿,读过高中,没有考上大学,妹子做事冒得话说,插秧、割柴打猪草,方圆几里姑娘没一个比得上,房东大嫂边剁猪草边介绍说:春草人长得好,又有文化,眼界就高,媒人踏断了门槛也没说成一个。一心想嫁到城里,嫁一个国家干部。为了让自己象一个城里人,每天做完事,就打扮得象轻闲的城里人一样到渡船上去,别人问她,明明是插秧或砍柴,她也一口回答是从城里回来。时间久了,村里人也习惯了,没人去说破她,唉.好好的一个妹子……房东大嫂叹一口气,又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让我赶紧移开了目光。

  我想起春草每次见我,都要低头一笑。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仿佛不胜凉风的娇羞。房东大嫂的介绍让我有了想法。再到渡口,就主动打招呼:“春草,今天好漂亮,从哪里做客来?”

  春草一楞,那时夕阳西下,从遥远的地平线上把一抹余辉抹过来,映得她好看的脸灿烂一笑“我今天到县里同学家去玩了。”我故意装出很羡慕的样子说:好悠闲呀,田里的油菜都收完了? “早都忙完了”,春草一摆头说,两根粗大的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甩出许多的韵味和窈窕。

  日子就这样过去,因为有了河上的渡船和渡船上的春草,让我觉得这日子也很有意思,有些乐不思蜀。这天是周未,我坐在门口看书,春草来了,一脸笑靥地说想借几本书看。我指了指一大堆未洗衣服下面的纸箱,春草挪开一堆衣服,一股汗臭味便弥漫出来,春草说你这一堆衣服都发臭了,我带到河里去洗了算了。我求之不得,便跟着她来到河边,看春草蹲在岸边的石板上洗衣服。想起自己年纪也不小了,竞能遇到一位如此美丽的姑娘,并能获得她的青睐,心里就甜丝丝起来。

  风从远远的山脚下吹过来,吹得田野上的绿色一起一伏。

  这以后春草差不多每天都要来找我,借书还书或是帮我洗衣服。常常到傍晚的时候,沿着潦河散步。春草在老乡们眼里是一朵花,眼界高,非城里人不嫁,都以为她跟我对上了。我心里也在想如果她真的爱我,我也敢要。这么好的姑娘在城里是找不到了。心地善良、勤劳能干、贤慧美貌,城里的姑娘只要有她一半的品貌就高傲如凤凰,尾巴翘到了天上。我这等出身条件的根本不会被正眼一看,而春草对我……想到这一点,我竟然为春草感到委屈,感叹造物主竟然把她生在农村。

  我一直在等春草向我表示。

  这天晚上,春草邀我到河边去玩,两个人来到渡船上,抓住绳索荡向河的中心。河面上凉风习习,月光很优美也很抒情地漾在船上,漾出一船的罗曼谛克。春草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说:我跟你商量一件事,你会答应我么。

  我以为春草是要向我求爱,她却没有看我,低着头对着流水娓娓道着心事:打我懂事后就一心想要找个国家干部做对象,这两年来我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了,国家干部不会找农村姑娘,我也认命了的,但我生性好强,不愿就这样算了,你的情况我听说了,还没有对象,我想求你假装跟我谈一次恋爱,骗一骗村里人的眼睛,也满足一下我从小的愿望,等你回去,我们就一切结束,谁也不欠谁,你放心,我不会缠你。

  我听完,先就笑了,调侃地说: “我当什么大事呢,我可以答应你,只是有一个条件,你要先答应我。“什么条件?你快说”,春草的眼睛睁得很亮,像两颗星星。

  “不来假的,不演戏,真的跟我谈恋爱,让我娶你”我一本正经地说完,看着春草,以为她一定会感激地扑进我的怀抱,谁想春草听了,却半天没有做声。一片云朵从天的亮处游过来,遮住了月亮,河上很静,一只青蛙从远处的岸上跳入水中,喊出一串清脆的蛙鸣。过了很久,春草才仰起脸,认真地看着我说我不能答应你,不会幸福的。

  但我盯着那张灿若桃花的脸,只觉确得热血上涌,伸出双臂,把春草搂进怀里,春草惶惶推拒着:别这样,别这样……渡船猛然摇荡起来,拍打出一层一层的涟漪向两岸冲去。

  这以后我跟舂草的关系就很明显了。我常到春草家去,他的父母也喜欢我,觉得我诚实、忠厚。春草家没男孩,两个姐姐出嫁了。农忙的时候,我便主动去帮忙,一起扶贫的干部就笑我一举两得,我听了就笑,很幸福的那一种笑。

  雨狂猛下了几日,潦河水就上涨了,这天早上天晴了,我去河边想看看讯情,见春草在棉花地里拔草,这时一个小女孩背着书包跳上了渡船,扎着两只小羊角辫,还唱着歌,船到中途,那绳索也许是承受了太久的风雨和岁月,蹦然断了,小女孩猝不及防,一头栽进了水里,只听见一声嘶叫: “啊”,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春草一声“不好”兔子一样窜向潦河,一纵身扑进水里,我跟着跑到河边,气喘吁吁,想下水,却又不敢,这雨后的潦河,水有些汹涌,我也不会水。

  这时光人们都在家里吃早饭,田野一片寂静,没有人,只有远处的村落炊烟缭缭荡漾出一派祥和,我看着春草在水翻腾,心里忐忑不安,一咬牙向水里走,但水一到胸口,又赶紧逃了回来。

  我有些怕。

  孩子救上来时已奄奄一息,春草也脸色苍白。等她们稍稍恢复了,我把孩子背到背上,扶起春草往村里去。村子里人都在吃饭,看见我们水淋淋回来,都围过来,都以为是我下水救的,春草没说明,我不知怎么的没解释也不否认。老乡们纷纷夸我,村长和别的扶贫干部也来了。说要向县里汇报,为我请功。

  很快,乡里的书记就带着乡里的报道员来了,书记说扶贫干部舍己救落人的事,县里和地区的领导都知道了,明天都会来,报社和电视台也会来,书记感叹不容易啊,我们平常都说缺少英雄,没想到英雄就在我们身边,这时乡报道员掏出本子要我谈谈舍己救人的过程和动机。我把书记的话仔细回味一番,预感到自己人生中肯定会有什么大的变故要发生了。也许这是命运的一次转机,机会来了,就看自己能不能抓住。想到这些,我在讲述救人过程时,就把春草换成了我。我想反正她是我的恋人,只要春草不说,鬼也不会晓得。

  晚上我约春草到渡船上,河上的绳索下午就更换了新的,上了渡船,两个靠得很近,我双手放在春草肩上,柔声地装着傻乎乎地问:“春草,你真的好爱我么?”

  春草温柔地点点头,又仰脸向天,满天的星星在一闪一闪,我抓住春草的手,好象落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有一件事,你要帮我。

  “你说吧,我什么都答应你”。

  “真的?”

  “我几时骗过你”。

  “那早上救人的事,地区和县里都知道了,都以为是我救的,要把我当成典型。我想求你也这样说,反正别人也不会知道,好吗”

  春草惊诧地看着我,胸脯一起一伏,却不说话。我的嘴可怜地嗡动起来,伸开手臂想把她环住,带着祈求的腔调说:这是一次机会,春草,请看在我俩的爱情份上

  春草眼里悄然流出两滴晶亮的珠泪,甩落在船板上,竟发出咚的响声,晚风从潦河的两岸吹过来,吹乱她额前的发丝,春草摆了一下头,低低地说:我答应你,然后长长地舒一口气,仿佛放下了什么负担一样。

  远处的村子传来女人喊魂的声音。那是早上溺水孩子的母亲,乡下迷信,担心孩子的魂也落水了,要夜里才能唤回来,深情的呼唤,一声声,在夜的旷野上荡得很远。

  第二天,好多轿车从县城开来,到对岸停下,人们从渡船上渡到村里,地委和县委分管扶贫的副书记,县委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地区报社和电视台都来了。地委领导充满感情地说:我们的扶贫干部冒着危险舍己救人,充分体现了扶贫干部把人民群众利益高于一切的高尚情操。他指示要重点向社会宣传。县委组织部长赶紧说:这个干部一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默默无闻,踏实工作,是部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我的头脑晕乎乎的,好像做梦一样,用手指掐肉才知道是真的,我看见了前面一片光明,几天后,县里任命我为县广电局副局长,接到通知,我当晚就去找春草,自从那晚分手后,这几天却没见过她,一路上我在想,再娶一个农村姑娘做妻子会合适么?而如果不娶她,她会不会说出真相来?想到这里,我心里隐隐担忧。

  到了春草家,她却不在,她母亲说:她姐姐给她找了一个对象,相亲去了,这回只怕是看中了……我听了,仿佛当众被人抽了一只耳光,觉得自己一下子矮了一截,不敢面对春草母亲的眼睛,低下头,转过身走开了。

  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我。在渡船上,不用我自己动手拽过河的绳索,村里人全伸手帮我拉,把我渡过了河。只是送行的人中没有春草,这使我心里未免多了一份惆怅。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于今潦河上早就没有了那样的渡船。我也因缘际会到了外省工作并且有了现在的老婆。我听说我走后春草很快就出嫁,嫁到了什么地方嫁给了什么人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是真正爱过我的,而我当时也是真正爱过她的,当年落水救人的真相她一直没有说出来,也就成全了我后面的人生的平坦。她是那么的纯朴、善良、美丽,这正是我们一直向往的爱情啊,但却因为爱情以外的东东,让我们往往把最应珍惜的主动放弃。

  于今对于爱情,我们还有资格再说什么?

编辑:江拓华
来源:中国江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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